林亦可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有一丝清甜,像是泡了很久才被端上来。她能感觉到茶汤流过喉咙时,那些微小的分子正在被她的身体吸收——木系异能对植物性的液体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杯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玛丽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在称量什么的专注。“你长得像你母亲。”
“我父亲也这么说。”林亦可微微一笑。
“但你的眼睛不像。”玛丽皇后说,“你母亲的眼睛是圆一些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你的眼睛——”她停了一下,“更安静。”
林亦可没有否认。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把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影子投在桌面,细细碎碎的。
玛丽皇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留出什么空间。“庄宴跟我说,他不想解除婚约。”
林亦可的没有说话。
“他说,他喜欢的人是你。”
林亦可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没有加速,“皇后殿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庄宴殿下……也跟陈茵茵说过类似的话吗?”
“我的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他虽然有些高傲,但做不出脚踩两条船的事情。”玛丽皇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他说,他和陈茵茵之间没有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可怜,想帮她。他没有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他这么想。”林亦可说,“但皇后殿下,问题的根源不在于陈茵茵。”
“那在于什么?”
林亦可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玛丽皇后:“在于我和庄宴殿下之间,不止是身份,甚至连感情上,也从来没有平等过。”
玛丽皇后听到这话,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的肤色在白色瓷面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透。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林亦可身上,而是落在茶杯里那片还在缓缓舒展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听说,”玛丽皇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亲切,像是用薄薄的棉絮裹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柔软、又温和:“你在学院里,似乎遇到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林亦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裙面。
看来自己在星辰学院的日常生活,已经有人向玛丽皇后报告过了。
林亦可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先听一听玛丽皇后究竟是怎么说的,再从这些缝隙里,找到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虽然玛丽皇后和自己的母亲是同学,是好友,但毕竟……母亲已经离开八年了。
八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小可,你曾经是B级木系异能者,这是很不错的资质。”
“要是没有生那场大病就好了。”
“你母亲正好是研究异能进阶这一方向的,只可惜……”
“她的研究手稿和笔记,也都没能留下来,不然,肯定能够治好你的病……”
玛丽皇后惋惜地摇摇头,然后说,“d级在星辰这种精英学院,确实不容易。”
林亦可心想,实际上,我已经进阶回到b级了,但我不会说出来,否则这婚约就更难解除了。
玛丽皇后终于抬起目光,看向林亦可。
她的目光还是那种不带有压迫感的注视,但林亦可感觉到那目光的落点很准,像是落在你身上之后就不会再轻易滑开了。她像是在观察,在衡量,在判断你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我听庄宴提过一些。”
“你对学业似乎毫不感兴趣,在这个月以前,只对华丽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的聚会感兴趣。”
玛丽皇后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林亦可一直盯着她的嘴角,几乎不会发现她的尾音往下压了一点点。“他说,从三月中旬开始,你突然去了药园工作。他说,你经常被同学孤立。他还说……你在学院里,几乎没有朋友。”
玛丽皇后的目光在林亦可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不甘。任何一种,都会让接下来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但林亦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眉眼还是很平静的,嘴角没有往下撇,眼眶没有红,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喝一口热茶。
这孩子,和从前她见到的那个成天追着自家儿子跑的小女孩不大一样了。
真是太冷静了,冷静到让玛丽觉得,有些冷漠。
“那些事,”玛丽皇后停了一下,“庄宴都跟我说了。”
她没有说“庄宴向我汇报了”,没有说“庄宴告诉了我”。她用了“跟我说了”,像是一个母亲在转述儿子的陈述。
虽然这样的表述没有什么问题,但林亦可觉得,她话里的意思就是我相信我的儿子。不管他说的对不对,作为一个母亲,我信他。
不过,庄宴确实说的都是事实,没有添油加醋。
但还是有问题的。
林亦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拆解一个精密的结构。她发现那个结构里没有她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有。庄宴的版本,是庄宴一个人的版本。里面没有她说话的机会,没有她解释的余地,甚至连她被人排挤这件事,都变成了庄宴口中“她过得不好”的一个背景板。
再一个,庄宴并没有提野外试炼,自己曾救过整个明星队,并且出色的指挥了好几场战斗。
庄宴似乎……弱化了自己的作用,只是强调了自己的苦难。
“皇后殿下。”林亦可开口了。
“庄殿下跟您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在学院里确实被孤立过,我也确实没有太多朋友。所有人都在说——D级木系配不上A级风系。这句话,我听过不下五十遍。”
“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课堂上,在实战课结束之后。他们以为我没听到,其实我都听到了。”
林亦可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没有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些排挤,是因为我是D级木系‘花瓶’,而他是A级风系的、高贵的王子。大家觉得我配不上他,所以不愿意接近我。我药园里种的银叶草,有人说是偷的;我身上穿的礼服,有人说假的。我在学院里走哪都有人窃窃私语,总有人盯着我看,等我说错话、穿错衣服、做错事……”
林亦可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被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庄宴殿下也这么想。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我配不上他,但他也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我配得上他。”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玛丽皇后的眼睛。“别人议论我的时候,他在旁边。别人嘲笑我异能的时候,他在旁边。别人说‘庄宴殿下怎么会跟一个D级订婚’的时候,他也在旁边。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替我说过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话已经被听进去了,然后继续:“他不说他不想要这个婚约,但他也没有做任何一件事来证明他想要。他带我逛贝塔主星的时候,从来不会走在我的左边,因为他怕被别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他参加宴会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介绍我,因为他不确定我值不值得被介绍。他不说‘你不配’,但他也没有说‘你配’。”
林亦可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依然稳定,但她看到玛丽皇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住了。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往嘴边送,也没有放下。
“那些事,不是他做的。他确实没有亲口对任何人说过‘你们去排挤她’。他只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有在意,一个D级未婚妻被人说几句闲话,总不会比他自己在训练场上的成绩更重要。”
“所以,他只是放任这些事发生了。”
林亦可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紧,但她把它压下去了。
玛丽皇后看着林亦可,“……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以前没有机会说。”林亦可说,“也因为我以前觉得,说了也没有用。他是王子,我是未婚妻,我只要乖乖站在他身边,等婚约履行就行了。但我后来发现,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一直站在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身边。”
“我八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实际上我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察觉,但直到发生了两件事,让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现在这具身体是属于林亦可的,但是她拥有原主的感情和记忆,在这个场合里,她说出来的话也都是真情实感。
“这两件事,是庄殿下亲自做的。”林亦可的目光落在玛丽皇后脸上,没有移开,声音也没有拔高,只是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第一件,三月中旬的学院宴会,我和庄宴殿下同时参加了,但他带着陈茵茵同学,一整个晚上,我都被晾在一边。”
“第二件事,他整个月假,都和陈茵茵在一起,在贝塔主星的大街上逛街,举止亲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月假期间,我甚至都没有来过贝塔星……我只是在林克斯星上,待在自己家里。”
“可是——”
“庄宴殿下带着陈茵茵同学来到我家里,当着我的面,问我为什么要指使父亲造谣,说他和陈茵茵有不正当关系。”
林亦可停了一秒。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我没有造谣。我甚至没有跟父亲提过这件事。但庄殿下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证据,他直接认定是我做的。因为在他心里,一个D级木系的未婚妻,就是会做这种事。”
茶香还在空气里飘着,但刚才那种暖融融的气氛已经变了,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开了一扇窗,冷风从外面涌进来,把那种精心维持的温和吹散了一半。
玛丽皇后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杯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看到玛丽皇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势很轻柔,但那个放下杯子的动作像是带着一种重量,像是她正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你刚才说的,庄宴没有告诉过我。”玛丽皇后开口了,语气还是柔和的,但那种柔和不再像棉絮了。
“他说你是因为陈茵茵的事在赌气,才坚决要解除婚约。他说你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他说你毕竟喜欢了他八年,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虽然你刚刚说你‘做不到’,但我认为,正是因为你对庄宴有着深深的爱恋与不舍,你才会做不到,你做不到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有任何的互动,或是交往。“玛丽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开导林亦可。
林亦可有些无奈,喜欢他八年。这是原主的记忆,不是她自己的,但听到这些话,她更替原主不值了,八年的喜欢,换来的是一场庄宴带着陈茵茵上门的质问。
幸好原主不用经历这一切,不然,她也一定心碎到活不下去。
现在,林亦可算是明白了玛丽皇后的态度了。
她是一个母亲,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哭着说要嫁给她儿子的小女孩,她觉得林亦可只是受了委屈,需要她来主持公道,然后两人和好,皆大欢喜。
“皇后殿下。”林亦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表面那层薄薄的棉絮震碎了,露出下面更冷的东西。
“我喜欢了他八年,没错。但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我是一个‘未婚妻’,一个‘D级木系’,一个‘配不上他’的标签。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玛丽皇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有一片落叶轻轻触了一下水面,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波纹。“庄宴跟我说过,你过去确实很在意他。”
“是的。”林亦可说,“但那是过去的我了。他在乎的,也是过去的我——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不会说出任何抱怨、安安静静当王妃的林亦可。”
“现在的我,不想等了。”
玛丽皇后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从杯沿上放下来,交握在桌面上。“那你觉得,庄宴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不是。”林亦可说,“他不坏。他只是——习惯了一种……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争取的关系。他被照顾得太好了,好到他不觉得需要照顾别人。”
林亦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她放下杯子。“皇后殿下,这不是赌气。这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解除婚约,我的后半生会一直站在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身边,慢慢把自己活成一片背景。我不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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