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一个外星人，背着一个太阳系人类，在地球上跑。
跑了一会，千晟重新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那个，白夜明？你说的……无意识躯体……是什么？”
白夜明答：“就是我的助理。”
千晟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助理？”
“对，助理。”白夜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平时叫他小哭包，遇到点事儿就哭，但干活还行。我俩一块儿来的，飞船就停在那边——”
她抬了抬一条前肢，往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但千晟什么也没看清。
“结果这鬼地方太冷了，他受不了。”白夜明继续说，“他说他要先回去，让我自己慢慢等。”
“回去？”千晟问。
“对。”白夜明的语气更恼火了，“他回去之前没把躯体安顿好，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放着。结果躯体自己醒了，跑了，现在见什么打什么。”
千晟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三米高的东西，想起那根刺刀一样的前肢，想起自己差点被它捅穿。那是某人的“小哭包”，因为受不了冷，把身体扔了，让身体自己出去乱跑。
“你……抓不住它？”千晟问。
白夜明的一条腿猛地一蹬，拐过一个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他比我高百分之二十！我这抓个鸡毛啊！”
千晟没说话。
“还有这把破手枪。”白夜明从保温层里抽出那把刚才救千晟的武器，晃了晃，“打上去就一个凹点，跟挠痒痒似的。”
她把枪塞回去，语气更差了：“早知道就带把激光炮了。”
42
白夜明又跑了一会，绕过一座半埋的塔顶，猛地刹住了。
千晟从她肩头往前看——那艘巡逻艇停在冰面上，推进器还在冒着余烟。然而艇身侧面的舱门以非正常的角度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的。
三米高的暗绿色躯体钻进舱门，再出来时扯出一团血淋淋的东西，然后它再进去，再扯……
千晟认出了那艘艇的涂装。
“那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熟人？”白夜明低声问，已经趴了下来，把自己和千晟藏在一块冰脊后面。
千晟没回答。她盯着那舱门，盯着那具外星躯体每一次进出带出的血肉。艇里有人，有好几个人。
“你不去吗？”她忍不住问白夜明。
“去干什么？”白夜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扯成那样了，有什么救的必要吗？”
“等它撕完，累了，再上去给它电死。”她继续说，“不然惊扰到它，又跑了。小哭包没带定位器，我都得腿儿着找。”
千晟没说话。她盯着盯着那个还在撕扯的东西。巡逻艇里安静了，没有惨叫声，没有任何声音——也许已经没活的了，也许还有。
她想起千臻的声音：“只有你死了，才能永远不离开我。”
如果她现在等着，那个声音就再也不会响了。千臻会死在这里，被一个失控的躯体撕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她杀的，不是她的责任。
但她还是理智地想起来了，还有其他人。巡逻队虽然是公司的走狗，但他们也罪不至死。
“那艇里有好几个人。”千晟说。
白夜明看她一眼。
千晟说：“现在可能还有活的。”
白夜明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被风撕碎，但千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麻烦。
“你等着。”白夜明说。
她站起来，握着手枪，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四条腿在冰面上迈得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东西还在撕。白夜明走到二十米开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那东西的后背，那东西猛地转过身，前肢上还挂着血淋淋的碎块。它盯着白夜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
白夜明又开了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它转身，往一座巨浪形成的冰丘后面蹿去，几秒钟就消失在灰白的天光里。
白夜明把手枪插回去，招手让千晟过来。
千晟跑过去，钻进舱门。艇里的常规照明全灭了，应急灯的红光照出满地的血，有几具尸体已经不成形，散在各处。
千晟往里走。
驾驶舱的门开着，两具半截的尸体叠在一起，已经不动了。艇尾有个小舱室，门还完好地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千晟一边问一边推开门：“还有人吗？已经安全了，快出来！”
她看到一个人靠着舱壁坐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千晟走过去：“哥们儿，还活着吗？”
那张脸抬起来。灰蓝色的眼睛，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某些星云的边缘。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溅上去的。
是千臻。
43
千晟和千臻对视了几秒。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白夜明还在外面等着，那个失控的躯体可能随时回来，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进来看看有没有活人——现在她知道有活人了，活的是千臻，那还不如死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能走吗？”她问。
千臻没动。他靠着舱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你呢。”千晟又说了一遍，“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我人家进来背你。”
千臻开口了，声音沙哑，和她之前在通讯里听到的那个冷漠嘲弄的声音不太一样——可能是吓得：“你……为什么救我？”
千晟在心里骂了一句，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早知道艇里是他，她绝对不会让白夜明动手——让那个三米高的小哭包躯体把他撕碎多好，省心省力，还免得耽误人家白夜明的事儿。
而现在，如果千晟跟白夜明说“其实这个是我仇人，刚才还想杀我，要不咱们把他扔回去继续喂无意识躯体”，白夜明会怎么想？
外星人眼里，太阳系人类大概都长得差不多。万一她觉得“你们怎么这么奇怪，刚才要救现在又要杀”，回去一说，他们都觉得太阳系全是神经病怎么办？
千晟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气流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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