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大家聚在一块的话题无非是“单身孩子结不结婚”“新婚夫妻要不要孩子”“孩子成绩怎么样”。对于黑痣男人的询问，祝晓棠并非觉得奇怪，落落大方地摇头。
“没呢叔，我单着一个人。”
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黑痣男人说完话之后屋内的氛围变了。门窗明明紧闭，却像是有无名寒风席卷而过，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一般。
沉默中，黑痣男人听了，裂开嘴一笑，黑痣也跟着一动，张嘴要说话：“单着啊，叔给你看……”
话未说完，祝大嫂的大扫帚先呼到了他的腿上。
“哎呀，叔腾腾腿，我扫一下瓜子皮。”祝大嫂的扫帚一下接着一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叔你让让，让让！”
虽然扯着扫地的借口，但祝晓棠鲜少见到祝大嫂不留情面的架势，她沉着脸色，一下接着一下，直接把黑痣男人扫出门去了。男人看着也识趣，笑着摸了摸黑痣，也就出门离去。
门槛上，祝大嫂扯了一把祝晓棠，叮嘱：“后面要是在村里遇见，不要搭理他。他要是说些什么帮你看人家的话，半句也不要听。”
“什么人啊，这么不受你待见？”祝晓棠好奇。
“做媒的。”祝大嫂拧眉，觉得大过年间讲这事不吉利，她压低了声：“阳媒阴媒都做。这年头村里结婚的不多，他这种人更是一头往坟里钻，十桩姻缘里九桩要过地府的。”
祝晓棠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没意料，九十年代配冥婚这样盛行。
“这样的媒人，能认识的人家会是什么好人家，人皮底下不知道是什么心肠。”祝大嫂又叮嘱：“你千万不许理会他。”
祝晓棠对大嫂露出乖巧的笑容：“晓得了。”
祝大嫂有些不放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着不远处怔住了。祝晓棠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离开的黑痣男在路口遇到一个头包灰布的大娘，两人寒暄几句，大娘告别黑痣男一路进了院子里。
大娘挎着竹篮走进院里，远远就同祝大嫂打招呼，露着笑脸问祝晓棠：“这是你家小姑吧，好多年不见成大姑娘了，瞧着和你男人、你公公都不像，白嫩嫩的，你们两倒像是亲姐妹。”
祝大嫂让祝晓棠喊人：“这是隔壁村的王家大娘，和爸算起来是表姐弟。”
祝晓棠跟着喊人：“大娘。”
“诶~真乖。明日同你哥哥嫂嫂来家吃酒。”王家大娘笑着把竹篮递过来，里头是一篮子鸡蛋，用红曲米染成红色，红扑扑地躺在竹篮里就像是小孩的脸。
这是喜蛋。
在稻市的老习俗里，新娘子要吃一颗喜蛋，寓意早生贵子。演变到如今，凡是结婚、生子，家家户户都会准备喜蛋分发给亲友乡邻。喜蛋变作了一份报喜的通知。
祝大嫂看着篮子的喜信，脸色却很古怪，瞧着一句话含在嘴里，半天没问出来。
反而是王家大娘，像是没有看到她的脸色，笑意半分不减，说：“是你二哥哥的，明日中午，记得来家啊。家里还多事忙，我先回了。”
说着，王家大娘把喜蛋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转头就走了。
见到人走远了，祝晓棠才问：“大嫂，你怎么了？这喜蛋有什么不对吗？”
“王家老二，早死三十年了。”祝大嫂轻轻说了一句。
死了三十年的人，或是生子的喜蛋，或是成婚的喜蛋，本都是不可能送的。
祝晓棠看着竹篮里的喜蛋，忽的变作那男人脸上的黑痣。
***
第二天，祝晓棠本着好奇心，跟着祝大哥祝大嫂去吃喜酒。天寒地冻，上李村的几户人家一起坐着三蹦子过去，十几里路就到了隔壁的香溪村。
祝晓棠揣着小枣儿暖手，和车上的几位大嫂大娘聊起配冥婚。她脸上笑盈盈的，又是闲话家常里扯起话头，车上其他人没有抵触心，几句话就打开了话匣子，三言两语拼凑出如今的情形。
“不光是香溪村，各村里现在配冥婚的人多嘞。”
“还不是早先做的孽。现在村里女娃都少啊，都觉得女娃是赔钱货，送人的、偷偷扔了的，早年土坡水塘里多少溺死的。慢慢女娃就少，光棍就多了。”
“女娃本来就少，漂亮点的都嫁进城里，更有本事的就去南边打工，就像老李头的芬妮儿。留在村里的，不管长啥样、啥脾气，只要有人上门提亲，彩礼都是一万块，还不止！”
“哪里给得起哦。”有个大娘连连摆手，“说句刻薄死人的话，王家老二活着时候的模样，彩礼翻三番都难娶到媳妇。”
“所以就配冥婚咯，死人总比活人便宜，这个彩礼就给的少了。”
祝晓棠跟着问：“村里不管吗，我看村部墙头还写着文明新风嘞。”
“偷偷干嘛，反正男女家都是两厢情愿的，咱们都就这样干。都是乡里乡亲的，书记还得管王家老二喊一句叔呢。”
“人都没了，偷着、花钱，也得结婚啊？”祝晓棠觉得不理解。
“得结婚啊。光棍不能入祖坟嘞！”
祝晓棠抱着被旧风俗冲击的破碎三观，在寒风里来到了香溪村。老王家在村头空地上支喜棚，棚子外头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阴蒙蒙的天气里格外显眼，黑云笼罩下的红色冷艳艳的。
这是一场没有新人的婚宴。
红布在腊月风里扑啦啦地响，祝晓棠跟着大家进了棚。王家大娘招呼他们落座，女人带着小孩坐在一桌，喝酒的男人坐在一桌。祝晓棠抱着小枣儿在边角坐下，视线自然地往周遭一扫，将棚内的情状都收入眼中。
棚子最里头，并排摆着两张披了红的太师椅，椅子上空空荡荡的。椅前的小桌上，倒是规规整整地供着两副碗筷，菜也夹得满满当当，像真有那么两个人要动筷子似的。只是那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儿，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总也稳不住。
没有新人，也自然没有仪式。到了时间，桌上坐满人就开席。桌上并非不热闹。满桌都是现杀现做的杀猪菜，菜倒是热气腾腾地、泛着活气。当中那道蒜泥血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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