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身形微顿,在门廊下停住,侧身回转,垂首:“娘娘还有何吩咐?”
冯媛已重新坐回主位,指尖拂过茶盏边缘,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只是临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瞧本宫这记性。方才说起青黛学着调理药膳,正巧前两日太后娘娘赏下来一些上用的血燕和长白山老参,说是给各宫主位补补身子。东西是好东西,只是这药材存放、鉴别都有些讲究,青黛倒是略懂一二,本宫原想着让她去内药局寻个老成的嬷嬷一同验看收库。”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关禧,又掠过垂首侍立的楚玉,语气愈发自然:“掌印既来了,又是从司礼监衙门过来的,想必对宫中药材贡物的规制、账目更是熟悉。不知可否烦劳掌印,顺路带青黛去一趟内药局?一来认认路,二来,有掌印这样的行家在旁提点,本宫也更放心些。也省得这丫头懵懵懂懂,冲撞了旁人。”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将太后赏赐的贵重药材与宫规,账目挂钩,再牵扯上司礼监的职权,顺便抬举关禧为行家。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关禧无法推拒的公事由头。而让楚玉跟随,则成了贵妃体恤下人,谨慎办事的体现。
关禧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闪动了一下。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刻意安排?冯媛在给他和楚玉制造一个看似合规合理的独处机会。为什么?是试探?是顺水推舟的施恩?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谋算?
他无从揣测,亦不能拒绝。
“娘娘思虑周详,奴才愧不敢当。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既如此,奴才便带青黛姑娘走一趟内药局。”
“那便有劳掌印了。”冯媛笑意加深,转向楚玉,“青黛,去将太后赏下的药材取来,仔细些。随关掌印去内药局,凡事多请教,不可失了礼数。”
楚玉一直静立,此刻闻言,身体僵直了一瞬。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与冯媛含着深意的眼神一触,随即飞快垂下,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她福身,声音清冷平稳:“奴婢遵命。”
冯媛点点头,端起了茶盏。
楚玉默默转身,退出花厅,去取药材。
关禧则留在廊下等候。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他挺直的身影投在光洁的石板上,拉得修长。他面朝庭院,目光落在角落那架缠着绿藤的秋千上,好似在专注地欣赏那点难得的绿意,唯有负在身后,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钟粹宫后殿的走廊幽深曲折,光线比前庭黯淡许多。两旁是高耸的粉壁,壁下种植着耐阴的兰草和书带草,在初春的寒气里瑟缩着。廊顶的彩画有些年岁了,颜色沉淀下去,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沉,描绘的仙鹤祥云在晦暗光线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料和旧书卷的气息,还有一种清苦微凉的味道,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的香炉或是药匣子里散发出来的。
楚玉去的时间不长不短。
当她再次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盒子是寻常的紫檀木,未加过多雕饰,只在四角包了铜边,显得古朴稳重。她换下了方才那身略显单薄的青碧色宫装,罩了一件藕荷色缎面掐牙比甲,颜色沉稳了些,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如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支素银簪子绾着青丝,除此再无多余饰物。
她走到关禧身后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关掌印,药材已取来,可以动身了。”
关禧转过身。
廊下光线半明半暗,他的脸一半浸在从庭院斜射进来的稀薄天光里,一半隐在廊檐的阴影中。那身绯红坐蟒袍在幽暗处色泽转为沉郁的暗红,金色的蟒纹仿佛蛰伏的猛兽,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他目光落在楚玉低垂的眉眼和她手中捧着的锦盒上,停留了一瞬。
“有劳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引路。步伐沉稳,比来时放慢了些许。
楚玉捧着锦盒,默然跟上,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她的脚步很轻,青藕荷色的比甲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拂动,露出里面月白色裙裾的一角。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钟粹宫幽深的回廊里。
偶尔遇到洒扫或路过的宫人,见到关禧,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避让到墙角,深深躬身。当他们看到关禧身后跟着捧着锦盒的楚玉时,眼中又掠过一丝惊疑与探究,但没有任何人敢抬头多看,更无人敢出声。
走出钟粹宫的后门,外面是一条更为僻静的夹道。这里已属于后宫与前廷交界的地带,人迹罕至。夹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覆着深色的筒瓦,墙面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墙根下生着厚厚的青苔和耐寒的蕨类,在背阴处呈现出墨绿色。地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很宽,填满了泥土和枯败的草叶。
阳光在这里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只余几缕吝啬地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是穿堂风特有的阴寒湿气,吹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紧。
关禧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楚玉。
夹道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停步和转身,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两步。楚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粗粝的宫墙,瞬间的凉意透过几层衣物,刺入肌肤,让她整个人轻颤了一下。她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紫檀锦盒,指节因用力泛白,骨节凸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到关禧绣着繁复蟒纹的绯红袍袖边缘,在穿堂阴风里拂动。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香气,混合着淡淡药味和御用龙涎香底调,强势地侵占了这狭窄空间里所有潮湿陈旧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缠绕上她的神经。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垂眸凝视时,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一小片弧形阴影,阴影边缘,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在昏暗交错的光线下,比平日更清晰,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烬火,又像冰面上一点无法弥合的裂痕。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似乎停止了,随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动起来,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定在他胸前那片金线刺绣的狰狞蟒首上,那蟒眼用的不知是何等宝料,即便在此等光线下,仍幽幽地反射着一点碎光。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处更是烧灼一片,幸而这夹道昏暗,或许能掩去几分。
关禧站在她面前,身形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比她要高出许多,此刻微微垂首,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在这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他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又带着千钧重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夹道里,穿堂风呜呜地掠过,卷起墙角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依稀传来宫殿的檐铃轻响,叮咚,叮咚。
夹道入口处,双喜条件反射般顿住了脚步。他身后两名随侍太监也立刻刹住身形。
前方的景象映入眼帘,督主忽然转身,将青黛姑娘逼至墙边,两人之间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双喜心头一跳,他来不及细想,凭着在宫中练就的生存本能,侧过身,同时手臂向后,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随侍太监反应极快,也背转过身,面向来路,垂首肃立,目光紧盯着地面。他们的身形恰好挡住了夹道入口大半的视线,也隔绝了任何可能从后方而来的窥探。
双喜自己也转了回去,背对着那幽暗狭长的夹道深处。他心脏仍在怦怦急跳,手心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不,或许督主本意也并非要完全避开他们,但此刻,最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风更冷了些,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那片死寂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然而,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楚玉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上来回逡巡。怀中锦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锚定。
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咙干涩得发紧,她吸了一口气,勉强开了口,声音低微:
“掌印……可是还有吩咐?内药局……怕是要过申时才有人值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拙劣。这提醒苍白无力,更像是没话找话。
“楚玉。”关禧直接唤了她的名字,不是青黛,不是姑娘。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唤出,楚玉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垂下,长睫颤抖起来。
“娘娘宫里的炭火,可还足用?”关禧问,问题寻常得近乎突兀,“春日阴寒,你……旧年落下的咳疾,最忌受凉。”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宫务,关心贵妃宫中的用度。可那最后一句,那带过的“你”,却像一根细极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所有平静的假象。
楚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知道……知道她多年前冬天因一场意外落水而缠绵许久的咳疾。那时她还不是青黛,还在冯府做着最普通的洒扫,一场风寒几乎要了半条命,是冯媛偶然发现,给了药,她才熬过来。这些属于最低等婢女的病痛,他如何得知?又为何……在此刻提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不合时宜的湿意。
她垂下头,让更多的阴影掩盖住自己的表情,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
“谢掌印关怀。钟粹宫一切用度皆是上乘,娘娘仁厚,待下宽和,奴婢……奴婢并无不适。”
关禧看着她因用力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环抱锦盒仿佛汲取安全感的手臂,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想说很多。想问她在钟粹宫是否真的安好,冯媛看似温婉实则深沉的掌控是否让她压抑,想问她夜里是否还会被旧疾困扰而咳嗽难眠……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永寿宫与乾元殿之间游走的刀。她是钟粹宫的宫女青黛,是冯贵妃握在手中的一枚棋子,或许也是……牵制他的筹码。这深宫之中,每一份额外的关注,每一次越界的交谈,都可能成为催命的毒药。
他不能。
再多一眼,再多一句,都是逾越,都是危险。
可那目光太沉,太烫。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冰面之上,明知道落下便是刺啦一声青烟,皮焦肉烂,却偏又控制不住地,被那灼热牵引,一寸寸下坠。
他知道不行。
隔墙有耳,身后有眼。这夹道再僻静,也是皇宫。他该转身,该用最平稳的语调说一句“姑娘请”,然后继续这段路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潮湿阴冷的青石板上。他的眼,贪婪地攫取着眼前人的每一寸细节。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掐牙比甲,颜色比宫里常见的宫装素净太多,却意外地衬她。料子是寻常的缎子,光线暗处看不太出光泽,但领口袖缘那细细的一圈牙子,是略深一点的紫棠色,针脚密实精巧,随着她因紧张起伏的呼吸,那圈深色便在她雪白的颈项与纤细的手腕旁,荡漾,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的一道涟漪。比甲妥帖地束着她,勾勒出肩颈柔和的线条和那一截不堪一握的腰身。宫女的发式严谨到刻板,所有乌发都被一丝不苟地拢起,绾在脑后,只鬓边有几丝碎发,被穿堂风吹得拂过她玉白的脸颊,粘在微微汗湿的鬓角。
他记得那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在承华宫西暖阁那个混乱又炽热的夜里,她的长发像浸了墨的瀑布,铺满了云锦,几缕缠绕在他汗湿的指尖,凉滑,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清苦梅香。那时她眼里有泪,有他看不懂的决绝,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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