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徐敬孚二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两件足以击垮他的事。
第一件,他信任自己的结拜大哥木钧,将自己二十四年来的所有积蓄全部投入进了一个工程项目之中,结果不到半年时间,那个项目便因为某位领导被查彻底黄了,所有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不仅如此,还差点背上了官司和莫须有的罪名。而后来,他得知这一切都只是木钧的一纸投名状,为了向某些人证明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并且拿了钱上门去认亲,但却被他的亲生母亲推出了门,亲生父亲则拿着菜刀将他生生砍出了那条街。理由是,他是一个不应该出生的孽种,没把当初还是婴儿的他直接弄死已经是他们的仁慈。
遇到木晓晞的那一天,是他身份证上的生日。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是什么时候,就一直按身份证上的来记着,虽然也从没过过就是了。
那天,他本来打算跳河。
应该说,是一条渠。因为距离水库上方很近,水一直很急,冬天的时候光是走在河边都能感觉到那从奔腾的浪花中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渠上有一座几米的小桥,就是在那里遇到的木晓晞。她背着小书包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六七个小时了,一个通宵,但凡她再晚两分钟出现,他就已经下去了。
“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啊?”一张吊着鼻涕冻青的小脸不住地抖着下巴,脸上的泪痕都结了冰花。
小孩穿得很薄,上身只有一件毛衣。她紧紧地拉着书包带子,让书包紧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但即使是这样,她的全身还是冻得不住地抖。
“叔叔好。”小孩很有礼貌地跟他鞠躬。
“……”他都有点忘了这是哪家的孩子,没认出来。
小孩看他不回应,自来熟地说道:“我叫木晓晓,你把我爸爸叫大哥,我见过你,记得你的名字,你叫徐敬孚,徐公的徐,尊敬的敬,浮夸的浮没有三点水。”
“木……晓晓?”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小孩抖得跟筛子一样,他也无动于衷。他并不想理她,所以也没有说话。
“叔叔你叫我晞晞吧。”
他看到小孩笑嘻嘻的,也不走,就突然赖在他身边开始莫名其妙地说起话来。
“这是我给我自己起的名字,日字旁边加一个希望的希,意思是天亮时的光,你说像不像现在天上的星星?”
前言不搭后语。他转过头靠在桥边上看着底下的水,因为小孩的耽误,还要在这无聊的世界上苟活几分钟。
“星星就是晚上的太阳,是黎明前的光。”
小孩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一阵强劲的寒风吹过,哪怕冻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她也依然只是缩了缩躲在他的腿边躲风,没有离开。
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并没有认真听,他一直沉默着,想用这样的冷漠叫她明白,他不愿意对任何一个姓木的张口说话。可她很有毅力,哪怕冻得声音都变小了,说话颤得音都发不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自顾自地说着一连串的单口相声。
直到他自己都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这孩子恐怕要跟他一起冻死在这桥上时,他心中所剩不多的良知总算让他开了口。
“你怎么在这儿?”
就这么一句,那孩子的眼睛里就亮起了一片星星。
那一天,他吃了一个孩子给的橙子,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也是那一天,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把衣服给我穿,那你冷不冷啊?”然后她主动爬到他的后背上,用身上的衣服包住他。
还是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会在意他冷暖,在意他生死的人。
她说:“你不准死。”
她说:“徐敬孚,冬天的河水太病了,你会冷的。”
她说:“你死了我会很伤心的,我每天上学都要从那条河上过,要是我看到你在河里面,我肯定每天都会哭。”
她还说:“今天叔叔背我上学,我很暖和,明天能不能也背我上学。”
其实就算是现在,徐敬孚有时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的,一个七岁的孩子,又是怎么在一个照面的时间内就看出他的意图的,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用“明天”的方式来告诉他,要活着。
似乎连科学都解释不了,一度他以为那是神迹。
是星星上的神仙下凡来救他了。
他宁愿相信是神仙显灵,也不愿意相信那是木钧的女儿。一个七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认识“晞”这种难度的字,还能说出意思。
于是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无论白天他有没有饭吃,无论夜里睡不睡得着觉,每天早上那个时候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等在那儿。拿着一个橙子,等那个小孩儿来。
他有时叫她晞晞,有时叫她晓晓。
忘了她是谁的时候,就会叫她晞晞,记起她是谁的时候,就会叫她晓晓。小孩儿并不在意,只是每天蹲在桥边让他给她手剥橙子吃,吃完了再跟小蜈蚣似的手脚并用紧紧扒到他背上,一遍遍地跟他说:“徐敬孚你真好,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每天都让你送我上学了。”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听到这个话时是怎么想的,他想:他现在每天能给她的,只有一个橙子,就这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权衡利弊,等长大了就会懂了。
幸亏。
幸亏她还不懂。
他也不希望她懂。他希望这辈子,她永远都不需要懂得这些,他希望时间可以就这样停留,生活可以就这样重复,每天一个橙子,每天来到桥边,每天背着一条紧紧抓着他脖子的小蜈蚣。
为了让她能够更紧地抓着他,他总是会悄悄放松一点托着她的力气,这样,孩子那纯真的温度好像就能顺着那紧紧相依的接触传递到他的心脏,让他就这样挺过了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直到有一天,终于,他可以能给她橙子以外的其他东西了,他拿了一个新的文具盒来见她。
很早就等在了桥边。
然而那天,他看到一辆轿车从桥边的大路上缓缓开过,小孩坐在里面,兴高采烈地跟她的爸爸说着什么。她很开心,从没这样开心过。
开心到,连那句“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的发言都被衬托成了一个巨大的善意的谎言;开心到,他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见;开心到,从头到尾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后来,他就没有再去那座桥了。
再后来,有一个姓徐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你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孩子。”
他后来回忆这件事时分析过自己的心理,为什么会明知徐休给他的那份鉴定书是假的,他还会配合演出,圆了对方的这个谎言。
三个原因:一,徐休有钱;二,他要东山再起;三。
第三个原因,是最龌龊的,也是最不知感恩的——他要让那个小孩儿知道,谁才是那个最适合做爸爸的人。
这就是他最开始跟着徐休走的原因,也是后来木钧将真相捅到他和徐休面前时,他宁愿和徐休签下各种不平等条约,宁愿赌上一切也要留在徐家的原因。
只能说是老天眷顾,他赌对了。
赌来了于珍对他的“爱”,得到了徐休给他的平台和金钱,得到了体面的身份和地位,他几乎得到了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似乎是这样。
他并不是天生就喜欢抽烟的。来到徐家之前,他是从不在应酬以外的时间抽烟的。
一开始他还能告诉自己抽烟是为了应酬,后来抽到连一个人待着休息的时候都能连着几小时手里不断烟,抽到身边的生意伙伴都开始提醒他是不是抽得有点太多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出了点什么问题。
他好像没办法在离开烟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待着,好像也没办法在不抽烟的时候,去处理一些他感到抗拒的事情。
烟成了他的伙伴,他的一部分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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