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徐家宅院位于青耀古城旁侧一公里处,占地七八亩,依山傍湖风景秀丽,其中亭台楼阁水榭廊坊精致华丽,格局繁复一步一景,甚至宅内还非常完善地保留了几棵一二百年的古树以及部分古建筑雕塑。
如果用作开发,也该是青耀古城内质量不俗的景点之一。并且按道理讲这里本就该是景区规划的一部分,只是徐休眼光超前独到,在这里还是一片古旧的荒宅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买下来用作了私人宅院,加之青耀古城也是由阅岭集团一手开发,也占尽了时代的红利,所以这个宅院便罕见地成了景区“内”唯一的私人住户。
没人知道这个宅院到底花了徐休多少心血,从买下到建好再到装修完善住进来,所花费的时间可以说比青耀古城的开发时间还要长了足足两年。
现在那些人从湖的另一侧看到的冰山一角惊鸿一瞥,说到底也不过是徐休舍得花钱带来的副产品而已。
那时徐休还是一个成功人士中的成功人士,赢家中的赢家。妻贤子孝,家族庞大,亲朋满座,腾蛟起凤。
这座宅院在那时的他看来并不算大,若不是这块地能用的部分最多就这么大,他怕不是要将半座山头都包下来用来建造自己的“家”。
一路亨通风光无限,不可谓不猖狂。
女儿徐美莹不是第一次自杀就死掉的,是自杀了三次。
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徐休忙得根本没将这芝麻事放在眼里,于珍那时也是,她作为一名著名教育学家兼第一批教育类公司的领头人,四处讲座飞遍全国,公司刚刚上市,正是处于个人事业最红火的高峰期。
听闻女儿自杀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个事捂了下来,第二步才是赶到女儿身边,竭尽全力抽了一个月的时间陪伴女儿走出低谷,得到了女儿会好好活下去的承诺。
那时的他们根本没将这件事当作什么转折点,好比下雪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一片轻飘飘的雪花会最终成为雪崩的源头。
“妈和爸呢?”
安顿完木晓晞,徐敬孚准备先去跟于珍打个招呼,然后再和司机一起去接人。他本想让木晓晞自己来,但听到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在问要换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时,他就知道她肯定又紧张了。
本来今天就没打算叫她的,如果不是她非要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在茶厅,今天王行王总一家来探访,莫总夫妇还有……齐老爷一家也来了。”管家在旁边轻声说,“齐老爷是听闻您今天要过来,专程来和您致歉的,带了不少贵重礼物……”
徐敬孚停下来。
“老爷说,让您给个面子。”
“……”
管家微微低着头,徐敬孚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迁怒,问:“给谁面子?如果是齐兆丰,我想我没有这个心胸。”
管家像是料到有这样的回答,道:“老爷说,让你给他一个面子。”
徐敬孚听完,连多的表情都没有露一个,好像完全不惊讶会听到这个答案。他耷着嘴角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会儿,嘲弄地笑了一声,问她:“沈管家是怎么做到在这个破院子里十年如一日干了十几年的?我真佩服你。”
管家:“……”
徐敬孚:“面子我会给的,但我还是先去接木晓晞吧。”
木晓晞怕迟到,一路非常着急,可就算如此,请假后她还是跑回了酒店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发,甚至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给自己飞快抹了一点粉底画了个淡妆。这几天没睡好,脸色都有点不好了。
叔叔说今天可能要会见到一些“亲戚”,她不知道都是谁,但总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太差,让徐敬孚难做。
就这样急急匆匆地收拾好,气喘吁吁地跑到说好的地点时,她还早到了五分钟,没想到有两辆车已经等在了那里。其中一辆,是她当初坐过的据同学说很贵的那一辆。
两辆价值不菲的车随随便便地停在路边闪着灯,还有两个保镖装扮的人在车边站着,一副等人的模样,很难做到不引起人群的注意。她站在几米外气喘吁吁,有点不知该怎么过去,这时手机响了,徐敬孚打来电话:“怎么不过来?”
“……马上。”
她心一横,埋着头穿过人群上了徐敬孚那辆车。
关上门的瞬间,她出了口大气。
“又是跑过来的?”徐敬孚递给她一张手帕,“不是给你发了信息,让你慢慢来么,没看到?”
“信息?”木晓晞这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发现十五分钟前徐敬孚发了微信过来。她那会儿正忙着梳头穿鞋,根本没看手机。
而且自从手机摔坏后,喇叭就出了些问题,时而响时而不响的,声音时有时无,打个电话有时都听不清。
“不好意思叔叔……我没看到。”木晓晞问他,“您怎么来这么早?而且……”
她看了眼后面那辆保镖车。
阵仗还这么大。
不是说只有一公里的路吗?走都可以走过去。
“毕竟要来接你。”徐敬孚说,“谨慎一点比较好……开车吧。”
木晓晞扭头看他。
察觉到她的目光,徐敬孚问:“怎么了?”
木晓晞问:“……叔叔你心情不好吗?”
徐敬孚:“没有。”
木晓晞欲言又止。
徐敬孚笑了一下:“真没有。”
木晓晞抿了下嘴,没有再说什么。
一时间,车内安静地落针可闻,除了稳稳的车行进时的引擎声什么也听不到。她偷偷看了旁边的男人好几眼,都只看到了后脑勺和假寐的侧脸。
偏偏路程短得让人连一个盹儿都打不了。
车绕着古城开了一圈,她没有什么方向感,这一片她也没怎么来过,不知道是朝着哪个方向开的,总之是从一个有保安亭的小道开了进去,车开进时两名站岗人员同时行礼,像在迎接什么重要来宾。
车越开越里,路边白墙青瓦波浪般起伏滑动,大约开了两百来米,道路渐宽,豁然开朗,停在一扇低调而不失庄严的黑色大门前。
门口同样守着三名安保人员,还有两位装扮不太一样,但看起来应该是服务人员的人。
礼仪到位,恭敬规范,微笑得体,像五星酒店的迎宾一般。
还没下车,木晓晞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她脸上不显,不过手却不自觉地捏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没有买什么水果。
“先生……太太。”管家亲自来为他们开车门,笑容可掬语气温和。
“……”
被她这样一叫,木晓晞下车时差点没站稳,还是徐敬孚提了她一把才避免了洋相。他跟她介绍:“这是沈管家,三点水的沈,在徐家做事的时间比我在徐家的时间还要长,算是自家人了,你叫她管家也行,阿姨也行。”
沈管家连忙说:“叫我管家就行太太。”
木晓晞同时说:“沈姨好。”
沈管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笑得亲切又热情:“听老爷夫人提到过太太很多次,说是一位非常优秀大方美丽的年轻女性,今天终于见到面了,果真人如其名,如晨曦星辰一般明亮耀眼……太太快请进。”
优秀大方美丽?明亮耀眼?她?
木晓晞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样夸张到都有些浮夸的客套话,只好保持礼貌的微笑。
“妈还在茶厅?”徐敬孚搂过木晓晞,手很自然地放在她的后腰间,半推着她往前走,跨进大门。
“没有,夫人他们先去宴会厅了,孩子们也在那里玩,老爷和齐老爷他们还在茶厅等您。”沈管家问,“需要我将太太直接带到老夫人那里去吗?”
“先不要。”
那要怎样?徐敬孚也没说,他只是半拥着僵硬的木晓晞一路往前走,一直走。
绕过一道门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廊又一条廊,鱼鸟游飞,枫林花阁,上台阶,下台阶,拐弯,再过一道林。木晓晞感到自己仿若一个进宫的秀女,几乎在这层层嵌套的庭院中迷了路。
徐敬孚一路上都很沉默,除了那几句再也没说什么,神情看着好像没什么,但整个人身上却泛着一种与他们初次见面时很近似的隔离和冷漠,叫她内心的紧张茫然更甚更深。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应,快到茶厅时,徐敬孚忽地停住了脚步看向木晓晞:“要不你先去我的房间待一会儿,等我谈完事,我再你去见妈她们。”
木晓晞有些不知所措。
“叔叔……”
“没事的。”徐敬孚安抚她,“待一会儿就好了,我会尽快。”
“……”
“房间里有水果和零食,妈特意叫人给你准备的,也有电视,你可以边吃边玩。”
木晓晞只好点头。
见状,他笑了笑,摸了下她的头,然后示意管家将木晓晞带走,自己则朝着左手边的那栋楼走去。
木晓晞看到他走掉的背影,心情忽然也变得有点低沉。
从古城再到宅院的这短短的小路上,徐敬孚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觉得自己先头想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和木钧还是不一样。
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走进茶厅,一进门便看到了股东齐兆丰还有他的那位二太太,度假酒店总经理,他名义上的“表妹夫”王行在,阅岭集团副总经理莫边也在。
见他到了,除了徐休,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饶是已经知道他的“假太子”身份,这些人也还是在明面上做得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连让人发火的由头都找不出来一个。他看了眼稳如泰山喝着茶的徐休,笑了笑,最终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
只是这个过程着实无聊,乏味得令他连敷衍的笑都懒得挤一个,而对方显然也不像管家说的那样是诚心来致歉的,或许和他一样,也只是为了全徐休的一个“面子”。
王行和莫边,则是为了以防万一找来的观众和安保人员,毕竟以徐敬孚以前的脾气,搞不好真的会动手将齐老头子打进医院。
但他没有这样做。
“我也不是二十七八的岁数了,不用这样提防我。”演完戏,另外三人走后,他被徐休留下来单独谈话时,他这样笑着说,“而且,如果我真想动手,以王行和莫边这种四体不勤路都跑不了十分钟的角色,不要说打两个,哪怕翻个倍大概也是绰绰有余。”
徐休给他倒了杯茶,叫他坐下说。
“不了,站着说吧,木晓晞还在我房间等我,我说完还要去找她。”
“怎么没叫管家带去宴会厅?”
“她跟那里的人都不熟。”
“你妈也在那里。”
“她跟妈熟吗?”徐敬孚说,“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而已,我在徐家待了十几年我都没多熟。”
徐休一听这个话就笑了。
徐敬孚并不愿和他多说,拿了衣服准备离开。徐休说:“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记在心里,连个脑子都病糊涂了的老太婆的气都要生,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徐敬孚根本不理他,继续往门口走。
“连这都接受不了,如果有一天我跟你讲,你这个总经理不要干了,是不是还要去跳河?”
徐敬孚停在了门口,笑了。
徐休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反正你也是不想做了,对吗?”
徐敬孚转过身,走到茶几边,将徐休倒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出了口气。
“对。”
“钱也不想要了。”
“你给我就要,不给就算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套现套出来了一百个亿,看来木晓晞这个温柔乡让你有些不思进取了。”
“与她无关。”
徐休喝了口水,放下茶杯,嘲讽地问:“无关吗?那要是我告诉你,我打算让木晓晞留在徐家照顾于珍最后这段时间,并且在于珍死后,我将她认为干女儿,奖励她于珍一半的遗产,你该如何?”
徐敬孚:“你说什么?”
徐休说:“我要把她认为干女儿,让她一直待在徐家。”
徐敬孚笑了:“再说一次?”
徐休笑了声,再说一次:“我说,我要把她留在徐……”
话没说完,他就被徐敬孚抓住了衣领。只见徐敬孚手臂拳头青筋暴起,面色冷漠狰狞,他是笑着的,但是眼睛是血红的,而且是一瞬间就变得血红。
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在徐休脸上。
徐休见他暴怒,反而笑得更大。
“现在知道了吗?你那点钱算什么?”徐休拍拍他的手,“你二十七岁的时候我就教过你,这个世界上会使用拳头搞定问题的人,永远是最没用最无能的人,只有穷人才会这样做。”
话音落的下一秒,他就被搡得砸到了沙发上。
徐敬孚再一次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徐休还是没放过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给你钱?”
“因为你是一个典型的穷人,人穷,思想也穷。”
“以你原本的生活轨迹,你本应该是一个天生的穷人,哪怕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勤奋又努力,哪怕你无比走运,能赚到比寻常人多得多的钱财,但是你还是摆脱不了你既定的命运。”
徐休不留情面地点评。
“和木晓晞她爸一样。”
听到这个评价,徐敬孚看着门外的水亭假山落花水鸟,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穷人手里不管有再多的钱,永远是留不住的,他再辛苦,赚得再多,那都是为别人赚的,钱只是从他手上过了一遭,并不属于他自己,木钧以为他能靠这笔钱翻身,他能吗?他自己认为能。”徐休笑道,“但你和我都知道,不能,为什么不能?”
他站起身来到徐敬孚的旁边,和他看着同样的风景。
“因为你从一开始给他钱的时候,就知道他这笔钱最终会流向哪里。”
“你以为我不给你钱,是因为我徐休算计你,提防你,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吗?”
徐敬孚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他不禁笑了一声:“您的意思是,您做这一切是为我好,是有先见之明。”
徐休:“没错,如果我把钱都交给你,你只会成为木钧二号。”
徐敬孚转过身,面对他,问他:“如果站在您面前的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也会这样说?”
徐休:“……”
徐敬孚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您不会,您只会觉得给得不够多,只会认为这点钱还不够让他形成自己是徐家大少爷的认知,您只会用钱砸他,砸到他认为自己的身份足够崇高,地位超凡,拥有无限的资源和权力。”
“所以他死了啊。”
“……”
“所以,他死了。”
徐休笑得仰头,拍拍手,摇着头笑感叹。
“徐敬孚,真不是我说,你连木晓晞都不如,木晓晞看起来胆子小,但她都比你像个有钱人,而你是真的穷,穷到可笑。”他指了指徐敬孚的脑袋,一副被他无语到好笑的模样,“天呐,跟了我十三年,还如此想问题,继续这样想下去,迟早有一天你还会回到那个桥上,时间问题而已,但那个时候不会有第二个木晓晞了。”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徐敬孚,我见过你的二十四岁。”
“不管怎么说,哪怕是名义上的,我还是给你做了十三年的爹,不是吗?”
徐敬孚闭上猩红的眼,往外走,徐休拽住他:“再喝杯茶了走。”
徐敬孚不吭不响,回头去倒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徐休倒了一杯递给他,然后像敬酒一样跟他碰了一下。
“爸,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再这样叫你了,哪怕是在妈面前。”他喝了茶,笑了笑,“木晓晞不会跟你走的,她跟我不一样,您是有数不清的钱,可那又如何,你马上除了钱就什么也没有了。”
徐休一杯水泼到他脸上,铁青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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