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到毕业那一年多发生的一切,乐以棠都不愿意回忆,其中当然也包括和江知野的分手,
那是一连串多米诺骨牌倒下后的最后一片。
而触发器,是她的父亲乐国华。
她父亲在基建和地产狂潮中尝到了甜头,于是彻底抛弃了实业转向商业地产开发。自从和隔壁邻居沈家攀上了关系,野心进一步膨胀,杠杆越加越大。
狂欢的鼎盛期,他看中了一个文旅小镇的超级项目。为此,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了,还借了巨额的高利贷和民间借贷。
当然以上这一切,还在上学的乐以棠一无所知。她唯一知道的是大三那年,她的父亲以工作需要为由让她陆陆续续签署了一系列文件和协议。她当时只瞟到关于企业和借贷的字眼,但出于对家人的信任和父亲渴望的眼神,她没有多想。
因为那一年,家中歌舞升平。乐以棠周中都在音乐学院附近租的房子里住,周末才会回家,每次回家母亲不是出去参加宴会了,便是在家举办豪华的夫人下午茶。而父亲更是连招呼都没打就给刚拿到驾照的乐以棠买了一台法拉利跑车。
那时的乐以棠太天真了,她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赌徒在末路狂奔前最后的癫狂。
直到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乐以棠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被经侦以“涉嫌集资诈骗罪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带走。
一切真相才在乐以棠眼前慢慢撕开伪装,展露出残酷的真相。
原来那个所谓的文旅小镇超级项目,因为政策突变,银行紧急抽贷,导致资金链断裂。乐国华为了堵窟窿,不但伪造财务报表向银行骗贷,还以高额利息向员工和民间非法集资。
项目暴雷后,他们需要面对的不只是银行的债务,还有高利贷,以及无数血本无归的愤怒受害者。
乐以棠也终于知道她的亲生父亲让她签署的到底都是什么。那些文件,不仅让她成为了几家关联空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让她背上了连带担保责任。
刚上大四还没接触过社会的乐以棠,在一群咄咄逼人的律师和债主面前,惊恐地发现,光是她名下直接需要偿还的债务,就高达两千八百多万。而乐国华留下的烂摊子,算上银行坏账、民间借贷和非法集资款,实际的债务黑洞有将近四十个亿。
在多米诺骨牌逐渐垮塌的这一年时间里,乐以棠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不仅是别墅、豪车、账户全被冻结这么简单,讨债的人无孔不入。他们找不到坐牢的乐国华,
就不断围堵乐以棠和她妈。不论他们搬到哪里,他们总有法子找上门来,泼油漆,送遗照这些乐以棠都经历过。
乐以棠在学校也受到了影响,债主们拿着扩音器一遍遍播放着乐国华的名字和乐以棠的班级信息。原本已经向她伸出橄榄枝的乐团纷纷撤销邀约。学校甚至找她谈话,委婉地建议她休学避风头。
真正压垮乐以棠的,是母亲的倒下。因为受不了长期的刺激,她的母亲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回了一条命,却住进了ICU,每天一睁眼就意味着两三万的费用。
钱。这个曾经对乐以棠来说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更可怕的是,她找不到出路。
她把能卖的都卖了,甚至去混乱的酒吧拉琴都只是杯水车薪。她去求以前那些叔叔伯伯,却只换来了闭门羹和羞辱。
被一同卷入的,是在她身边的江知野。
那时候他还在滨城大学读计算机系,聪明如他本该前途无量。可为了帮她,他像疯了一样接外包单。
帮留学生做毕业设计的代码、帮灰产工作室写脚本……各种各样的外包,只要给的钱多他都做。为了赶工期拿到尾款,他有一次甚至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
即使是天才的大脑,在这样极限的压榨下也会宕机。他一度出现了心悸反应。
当他红着眼兴奋地把刚到账的三万块项目款拿给乐以棠去交医药费的时候,他还在努力冲她笑。
他安慰着她,卖服务器的钱、算法比赛的钱,他很快又可以攒够两天的ICU费用。
乐以棠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救不了母亲,她也正在毁掉江知野。
或许江知野说的对,她的分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通知,她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可能。
可分手,是她可以活下去,也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乐以棠闭了闭眼,拢上回忆的门。
“在一起要两个人同意,但是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像极了六年前那个分手的雨天。
冷静、理智、刀刀见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哑声说:“凭什么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
乐以棠看不得他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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