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季布正在房中拭剑。
这把剑自他随项羽起兵时便一直跟着他,此刻被他用软布一遍遍擦拭,剑刃微微泛着寒光,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季布手一顿,下意识按上剑柄,抬眼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发髻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长身玉立,眉目清俊,端的是一副富贵人家少年郎的做派。
季布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人……是韩青?季布眉头微蹙,她怎的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矜持,直接就推门而入。
韩青已走至他的面前,“唰”地一声抖开手中折扇,又原地转了个圈。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侯爷,”她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怎么样?像不像哪家的纨绔公子?”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脖颈修长,握着折扇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比男子的手要纤细几分。
季布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烛光下,她为他上药时低垂的眉眼,耳根竟有些微微泛红。
“你这是……”
“侯爷,跟我出去一趟。”韩青打断他。
“去何处?”
韩青弯了弯嘴角,吐出两个字:“青楼。”
季布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青楼。”韩青重复了一遍,“河东郡最大的青楼,叫醉春风。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咱们来河东这些天,查来查去都是些皮毛,真正有用的东西,一句都没捞着。”
季布张了张嘴,想说“你一女子怎能去那种地方”,话还没出口,一个包袱就扔了过来。
他下意识接住。
“侯爷,换上这个。委屈你扮作我的侍卫,同我走一趟。”
季布心道:我堂堂一侯爷,你却让我扮做你的侍卫,亏你想得出来。
韩青好似看出了他的不快,扯着嘴角笑道:“不过是权益之计,还望侯爷恕罪。”
季布咳了一声:“知道了。你出去,我换衣裳。”
韩青笑着推门出去。
季布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靛蓝色的短褐,正是寻常侍卫的打扮。
醉春风在安邑的东市,安邑为河东郡首府,城南有盐池,盐铁之利使其成为经济重镇,也是豪强必争之地。
醉春风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灯笼高悬。还没到晚上,门口就已经人来人往。
韩青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走进去。季布跟在后面,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老鸨迎上来,满脸堆笑:“哎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韩青笑得风流倜傥:“怎么,第一次来就不能来?”
“能来能来,当然能来!”老鸨陪笑道,“公子里面请,姑娘们,出来见客了!”
韩青被簇拥着上了二楼,季布跟在韩青身后,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脂粉、酒气、熏香的浓烈气味,这让闻惯了战场血腥气的季布好不适应。
韩青在最里面的雅间坐下。季布守在门口,目光扫过楼下的大堂。
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商贾,有掮客,有穿着短褐的脚夫,也有摇着折扇的读书人。三五成群,推杯换盏,人声嘈杂。
韩青挥手让那些姑娘退下,只留了一个看着最机灵的。
韩青有一搭没一搭跟她闲聊,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城中有什么好吃的,哪家的绸缎最好,最近有没有什么热闹。
红绡一边剥果子一边答,答得滴水不漏。
韩青也不急,慢悠悠喝着茶,眼睛却一直往楼下瞟。
忽然,她将目光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度却与周围的商贾截然不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汉子,腰悬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进来之后便上了二楼,坐在了他们隔壁的雅间。
她放下茶盏,对红绡笑了笑:“方才那个入隔壁雅间,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是谁?看着不像本地人。”
红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她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好眼力,那是王家的大管家,姓周,咱们都叫他周爷。”
“王家?”韩青挑眉,“哪个王家?”
红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起身把门掩上,然后才坐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是外地人吧?也难怪不知道。河东三郡,谁不知道王家的名号?别说咱们醉春风,就是郡守府的人见了王家人,也得客客气气的。”
韩青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么厉害?他们做什么营生的?”
红绡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家有的是钱。周爷每次来,都是一掷千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是陪客人来,有时候是自己来。今天来的那位,是他请的客人。”
“客人?”韩青顺着她的话问,“什么客人?”
“不知道。”红绡又摇了摇头,“周爷的事,我们哪敢打听,不过……”她想了想,“那位客人已经是第三回来这儿了。每次都是周爷陪着,在隔壁那间雅座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走的时候周爷都是亲自送到门口。”
韩青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换了个话题,又随口问了红绡几句别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隔壁的门开了。
一阵放肆的笑声涌出来。
“周兄,这回可得多谢你照拂了——”
那声音粗犷,带着几分醉意。
“哪里哪里,都是替上头办事,咱们互相照应。”这是另一个声音,听着比方才那个沉稳些,应该是那位周爷。
韩青与季布对视一眼。
季布微微侧身,站到了门边,一个红光满面的男子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喝多了。
那男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大声道:“周爷,听说那批东西……数目不小?”
周爷跟着走出来,左右看了看,见走廊里没人,这才压低了几分声音。
“那是自然。从上头运下来,整整八十车,全在咱们手里,郡守那边?”周爷冷笑了一声,“哼,他敢说什么?”
八十车。
季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朝廷拨给河东三郡的赈灾粮,据说就是八十车。
韩青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走。”
季布跟着她下楼,出了醉春风。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市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摊子支起了棚子,卖脂粉的铺子还亮着灯。
季布跟在韩青后面,沉默地走着。
一直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韩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那光落在韩青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八十车。”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全在王家手里。”
季布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吧,侯爷,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去王家门口守着了。”
她说着,已经抬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季布迈步跟了上去。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日后。
王家庭院深处,一扇角门悄悄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闪身出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刀剑,目光警惕。
韩青缩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男子往西走去。
季布站在她身后,沉默如石。
“是他。”韩青轻声道,“醉春风里那个王二爷。”
两人尾随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王二爷一行人走得急,并未留意身后。
出了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坳。山坳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堆着石块,七八个护卫守在四周,手持刀枪,目光警觉。
王二爷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随我进去看看,那批赈灾粮可安好?项将军交待的事,务必要办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项将军?
韩青的眼皮跳了一下,莫非是那个车骑将军项声,项氏族人里,她记得只有这个项声是将军。
王二爷带着几个护卫进了山洞,其余人守在洞口。韩青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季布在她身侧,低声道:“我去郡守府找周宴调兵。”
韩青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山洞。
季布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韩青一个人伏在灌木丛中,盯着洞口隐隐约约的火把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韩青心头一紧,循声望去,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季布领着一队府兵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郡守周宴。
洞口那几个护卫发觉不对,想要示警,季布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剑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护卫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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