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熊送回去,齐寻没回家,而是绕远,去了趟疗养院。
进入十一月,京屿好像忽然就跳入了初冬。
病区安静得像才下过雪,黎策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边,望着他笑。
他身上穿着新买的保暖内衣,是齐寻跟闻闻去锦城之前给送来的——从库萨回来后,黎叙闻来探视的次数明显多了,可每次来都很少跟爸爸说话,两个人就默默干活,干完了就回家。
那时候黎策拿着衣服跟护士炫耀,护士称赞他们孝顺,说老黎有这样上心的女儿女婿,真是有福气。
黎策立刻道:“什么女儿女婿,这是台里发的!”过了十分钟,还追着人家护士凶巴巴地:“我女儿不早恋!”
当时黎叙闻的表情,齐寻到现在都不忍心回想。
齐寻把带来的水果洗了,放在床头柜上,而黎策仍然眯着眼睛看着他,没有搭话的意思。
看来还没决定今天给他安个什么身份。
精神病人的世界有着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黎叙闻来看他总是在饭点,会顺便给他带饭,所以她是发盒饭的后勤官,而齐寻最近总是跟她一起出现,他便自作主张,让齐寻给她当副手。
可今天黎叙闻没来,就副手自己,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齐寻主动道:“后勤官今天开会去了,让我送水果来。您从防空洞出来了?”
黎策眼珠慢慢转了转,终于笑了:“我就说……对,昨天轰炸结束,都出来了。”说着,他还伸着脖子朝门口瞧:“开会要开一整天啊?她还来不来了?”
齐寻心里酸了一瞬,道:“嗯,开一整天,过两天她就来给你送台里发的东西。”
跟黎策说话很有讲究,不能说“来看你”或是“照顾你”,不然他分分钟急眼——战地记者怎么能让人费心照顾,他是战场自由人,是人道主义最后的防线,合该他照顾别人。
“噢,”黎策点点头,问:“上次跟她说了,让台里再带个玩偶吉祥物给我,她记得没有哇?”
齐寻神色一顿。
吉祥物应该是那个胖乎乎的玩偶娃娃,黎策一直说长得像闻闻,逢人就给显摆。上次他们过来,黎叙闻说这个脏了,回头跟台里申请,给他发个新的,把旧的那个带走了。
离开之后她连门都没出,直接把娃娃扔进了医院的医疗废料里。
齐寻看着黎策期待里带着焦急的眼神,心头忽然升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闻闻从来没当着他的面叫过“爸爸”,他知道她这是她的心结,所以也跟着她,不和黎策讲话。
可现在……
心脏蓦地没来由地加速,齐寻咽了咽,单手撑住黎策的肩,这一声像年久失修,太不熟练,顿了半晌才喊出来:“爸?以后……我可能就不来了。”
黎策怔愣着盯住他,好像在思索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儿子,半天才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啊,你……”
齐寻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泄了,道:“我跟闻闻结婚了。”
黎策瞪大眼睛,抬手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放屁!我女儿还没成年呢!”
这一声像雷鸣惊飞鸟雀似地,惊飞了病区的寂静,周围病房中的病人开始嚎叫、辱骂、絮叨、哭泣,活像炸开了炼狱的盖子。
齐寻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天天来看你,是你不认她。”
走廊上护士和保安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门外一时敲栏杆的哐哐声和撕心裂肺的挣扎声混作一团,煌煌地往人耳朵里灌。
而黎策像没听见似地,不知是被震傻了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
半晌,他在鸡飞狗跳的环境音里,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你呢?”他轻声说:“你就认识她吗?”
在听清这句话的一瞬间,齐寻感觉自己的血都被冻住了。
他们总是居高临下,把黎策当成一个不必避讳的树洞,或是无法反抗的动物,殊不知所有的真相早就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洞悉。
或许是黎叙闻独自来过,反正他不会泄露秘密,所有她碍于面子无法倾诉的事,都可以跟他讲。
他没有办法再保护她,没办法再给她建议,可至少,他是爸爸。
而齐寻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黎策没有全疯。
至少有一部分,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神智,可能仍在他身体里活着。
平时这部分也许一直在沉睡,但他保护女儿的本能还在,只是他除了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诘问,也做不了其他的了。
明白了这个事实后,齐寻的脑子里有一个极小的齿轮,忽然咔地一声,转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弧度。
既然他还有理智,既然他还能醒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记得大地震时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在哪,闻闻在哪,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
是不是全部都记得?
寒凉冬夜里,齐寻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身上骤然乍起了一身热汗。
他双手不断地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却无法抑制失速的心跳分毫。而黎策说完石破天惊的一句,似乎又陷进了不知何夕的时空里。
齐寻扶着他坐稳,双肘撑着膝盖,十指在腿间交握,盖住自己汗湿的手掌,盯住他的眼睛:“黎记者,我们要做个锦城大地震十周年的采访,你、你方便吗?”
也许是他的错觉,黎策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下。
“方便。”他整了整衣领:“什么时候?”
齐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现在。”
黎策肃着脸点点头:“怎么找上我了,不去找谢队啊?”
“谢队是谁?”
“你们什么业务水平?”黎策突然翻脸了:“案头工作都没做?谢队是谁?是当年京屿的消防队长!”
他脸色又慢慢缓和下来:“我好兄弟,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你去了提我名儿,他一定来。”
说着说着,又出了神:“哎,老谢……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了……”
他就这样状似平常地揭示了一条惊天线索,一条齐寻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证据!
齐寻感觉自己呼出的空气都冻成了一团,艰难地咽了咽,又道:“我会去找他。黎记者,请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黎策还生着气,张嘴刚要回答,答案却像是噎在了嗓子眼,把他整个人都噎得卡壳了。
他瞪着一片阴翳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气声,顿了良久,忽然换了副面孔,笑嘻嘻道:“那时候啊,我在梦里。”
齐寻五脏六腑就地降落,心脏吧唧一声摔在地上。
“哦~在梦里~”黎策手舞足蹈地唱起来:“梦里!梦里见过你~”
喑哑的歌声招来了门外一大片疯狂的嚎叫和骇人的笑声,引得护士面色不虞地进来:“齐先生,病人状况不太稳定,要不你早些回吧。”
齐寻在护士责备的目光下坐了片刻,终于疲惫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时候……闻闻真的不在锦城吗?”
黎策笑眯眯看着他:“下次后勤官不来,你也别来了。”
……
直到打开许久没回的家门,齐寻都还陷在对自己的厌恶里面,无法自拔。
……他到底干了什么。
不说对方是闻闻的爸爸,是他的岳父,就算只是个素不相识的病人,他都不该有这样算计的心思。
邻居家堪称辉煌的夜灯从窗外泼进来,齐寻站在门口,盯着地上一层霜一样的亮光,一动不动。
所以今天的那些话……能信吗?
那个瞬间他到底是清醒的,还是在疯癫地耍人玩?
但即便被耍,齐寻也别无选择了。
只要能找到那个谢队长,就能问出当年黎策有没有去震区,有没有带着小女儿,有没有……
有没有救过他。
只要能找到那个人,能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是闻闻的记忆出了问题,那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就会瞬间瓦解,那他十年的寻找和等待就不至于变成一个一文不值的笑话。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颗信号弹,在他沉黑的脑海中骤然升空,炸出了漫天白光。
他动作慌忙地去摸兜里的手机,点开微信打了两个字,嫌慢,直接拨了小熊的电话:“你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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