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榜文张挂出去数日,“榷场互市”几个字已然成为燕回关街谈巷议的新鲜事。
首期互市,定在城东河谷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为期五日。
交易种类经她反复斟酌,选定了粮食,盐茶,粗布,铁具等汉民日常急需之物。
也纳入了皮毛,药材,香料,乳品等胡商惯常贩售的货品。
开市前几日,质疑者有,观望者众。
有摇头称罢,斥责官府与民争利的,有胆怯者怕胡人凶蛮,易起冲突的。
更有甚者,认为不过是小打小闹,无甚新鲜的。
沉玉也不多辩,只让管事在市口立了木牌,将准许交易的物品种类,大致税则,纠纷处理之法。
以汉,胡,羌,回纥等几种文字写的明明白白。
又特意从沈郁麾下挑了十来个口齿清晰的,分散在市集各处,随时答疑解惑。
待到开市之人,朝阳初升,河谷地上已用石灰划出整齐区域,草棚摊位依次排开。
沉玉早早便来了,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狡黠的眼睛,四处观察。
起初人流稀疏,多是探头探脑的百姓,半信半疑,踱步张望。
渐渐地,有那胆大的农户扛着新磨的杂面踏进场地。
有了带头的人,后面便有皮货商人也跟着摆出鞣好的羊皮,盐茶小贩跟着落下担子,便有粗布摊主支起布架……
市集的生机,在一点点聚拢。
遥岑跟在沉玉身后,起初还有些紧张,手不敢离开刀柄,生怕穿梭在人群中的沉玉有丝毫损伤。
沉玉本人却浑不在意,时而驻足在粮食摊前问问收成,时而在皮货摊前摸摸质地,
来回切换语言,同那些胡商攀谈几句路途见闻,货物来历。
到了第三日,市令处前,也偶有人拿着成交的契书来咨询用印,虽皆是小额,却也是个好兆头。
沉玉笑眯眯看着来往商人。
初期尝试,能有这般光景,已算小有成效。
她领着遥岑正欲离开,却被一对风尘仆仆的贩马商吸引,只见他们牵着十几匹骨架高大,蹄腕粗壮的马匹在入口处张望。
沉玉心中一动,那马匹虽略显削瘦,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这类马匹若好生调养,假日时日或可成良驹。
“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路辛苦。”
她缓步上前,开口道:“这马儿瞧着有些削瘦,毛色也略显黯淡,想必是路途遥远,一路缺乏水草吧?”
为首的商人打量着眼前蒙着面纱的女子,吐出一串番语。
沉玉眉梢一动,原来是匈奴人。
他们从丹山马场出发,打算将这批马赶往鹤州出手。
不料运气不好,竟遇上几个西部小国起冲突,只好绕道燕回关,碰巧听说这儿有新开的集市,这才来瞧瞧行情。
沉玉点点头,用一口流利的匈奴话与之攀谈起来,
“原来如此,鹤州确是马匹集散之地。只是路远迢迢,赶到鹤州尚需不少时日。
阁下这马……可能坚持的到?”
匈奴头领闻言,自信满满:“这马是我部最好的草场养出来的,走了两个多月的路是瘦了些,可底子没话说。”
“只是听闻今岁漠南水草丰美,各部马匹出栏多,市价怕是比往年平抑不少。
你们这般辛苦赶去,扣除路途损耗和人力,怕是所剩无几?”
匈奴头领闻言脸色微变,他自是知晓今年马价不如往年,否则不会半途听说这里有集市,便想来碰碰运气。
心中虽有些烦躁,面上却依然不显,“好马不怕出手难。”
沉玉语气温软,与那匈奴人一来一往,聊得火热。
遥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沉玉说了句什么,匈奴头领脸色变了数遍,伸出一个手掌,又屈了两指。
沉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摇头,伸出四指,说道:“这个数,马我们全要了。今日便可立契,三日内结清银钱。
此外,日后若你们部落再有马匹,牛羊,皮货来燕回关,可到此处互市找我,如何?”
对方犹豫片刻,看了看渐次热闹的市集,最终一咬牙,伸手与沉玉击掌为誓。
沉玉当即唤来市令处小吏,立下契约,双方按了手印。
匈奴头领拿到盖了官印的凭证和定金,将马匹交给市令处暂管。
直到匈奴人离去,遥岑仍犹在梦中。
看着眼前这群削瘦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骏马,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崇拜,
“姑娘,这就……谈成了?”
沉玉唇角微弯,得意道:“当然啦,我厉害吧?”
遥岑点头如捣蒜,相当厉害,往日军营采买,为几匹像样的马都要和狡猾的马贩子扯皮半天,
这样的价格,在平时连十匹好马都未必能买到。
“他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前路受阻,急着变现,自然愿意让步。”
沉玉将契书收好,嗓音清和,“我给的价格虽低于市价,却仍有几分薄利。
我们缺好马,价格公允才有下次。互市互市……讲究个互惠互利,两相便利,才是长久之道。”
遥岑的敬意之情汹涌难抑,将军将互市之事交予姑娘,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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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期五日互市,圆满结束。
沉玉斜倚在榻上,膝头摊着市令处午后送来的账册简录。
上面分门别类整理了这五日来的交易品类,大致数量,抽税金额,以及寥寥几桩小纠纷。
沉玉打眼一看,利虽小。但汉胡交易,大体和睦,极少争执,于她而言已堪称惊喜。
忙碌多日,悬心多时,总算没有白费这一番气力。
成就感和喜悦奔涌心中,她唇角不自觉上扬,急于寻个出口,与人分享,
可是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成就的人,却不在府中。
她倚在沈郁平日歇息的小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北部狄人总不老实,前些日子又派遣骑兵频繁袭扰边堡,劫掠商队,搅得人心不安。
沈郁亲自点兵前往巡防弹压,至今未归。
算来,已有将近十日未曾见到他了。
账册上的数字忽然失去吸引力,沉玉索性合上册子,望着跳动的烛心出神。
也不知道……他此刻在何处扎营?
北边风大,夜里定然很冷,狄人狡猾,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若是他在,看到这账册,会不会也觉得……我做的尚可?
会不会……也如遥岑那般,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
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水中气泡,一个接一个的冒起。
沉玉将脸埋进软枕,蹭了蹭,沉郁冷冽的味道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想他了!
夜色渐深,灯油耗尽,最后一点光晕跳动了几下才彻底熄灭。
月光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小榻上的人不知何时抱着软枕沉沉睡去,眉梢不自觉轻蹙,不知是否在梦中见到思念的人。
而被思念着的人,却远在百里外,正就着跳动的火光,批阅最新边报。
眉宇间凝着一丝冷肃,只时偶尔抬眸时,眸中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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