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羲和怔了一瞬,见他眉毛上挑,一脸戏谑,直直地盯着自己,恍然明白话里所指,耳根一红,眉头轻蹙,紧抿着嘴唇,半天才吐露出一句:“简直孟浪!”
习惯了她伶牙俐齿,一副聪明相,如今看她面带局促,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生怕自己落了下风,林穆远笑得更肆意:“你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看,我都没说什么。”
见他眉眼中透着一丝得意,摆明了在嘲弄自己,她越想越气恼,嘴一撇:“少拿你在秦楼楚馆学的那套来对付我。”
他正觉得她小女儿的憨态有趣,冷不防秦楼楚馆四个字像根针一样直扎在他心上。
“哪有学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拢了拢明衣,将胸前遮了个严严实实,抬眸瞥见她嘴角下撇,怒意未消,小心翼翼地凑近:“真生气了?”
赵羲和当即侧过身。
林穆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就逗逗你,没别的意思。”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赔罪好不好?以后不敢了。”
眼见她不为所动,他灵光一闪,故意把手里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书,我怎么没见过?”
她闻言瞟了他一眼:“你见过什么?”
“是是是……我眼皮子浅,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又往前凑了凑:“那你跟我说说,这书哪来的?”
“你外公给的。”她眼眸闪了闪,把桌上的锦盒一并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林穆远打开锦盒,见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子,当即明白了几分。
“说是给晋王妃的礼物。”
“那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她嘴上说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他手里的书上:“你把东西收好。”
林穆远瞧见她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故意把书塞给她:“给你给你,我要这破书做什么?”
“不识货。”赵羲和瞥了他一眼:“玉安山人的书,现在满京城也找不到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不知怎的又犹豫起来:“不行,我不能要,就当我借你的,看完就还给你。”
“随你。”他摆摆手,瞧见锦盒:“书不能白借你,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再不济让陈年给你收着。”
“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挪了挪身子,又挨得近了些:“你知道我这人不认东西,外公给的,价值还好说,想必是有来头的,玉镯娇贵,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陈年笨手笨脚的……”
他正说着,浑然不知门开着一条缝儿,赵羲和透过门缝,刚好瞟见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陈年,“扑哧”一声笑出来:“得,叫你说人坏话,说人脸上去了吧?”
被她打趣,林穆远也不恼,敲了敲锦盒,脸上挂着笑,说了句“收好”,趿拉着鞋打开门:“什么事?”
“王爷,太傅醒了。”
赵明德心里挂念着弟弟,病情稍有好转,便不再逗留。
辞别那日,一行人拜别周晗之后,前后脚上了马车。正要驶离,林穆远突然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赵羲和哎了一声,刚准备追问他去哪儿,却见他直挺挺跪在马车边上,朝周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完事之后起身上车,抬眸之际,不防正与她四目对上,怔了一瞬,匆匆避开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她手上捧着周晗送的书,时不时暗暗扫他一眼,只见他面上瞧着毫无波澜,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明显心事重重。
想起方才在门口,周晗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隐隐含着浊泪,她似乎有些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由,可劝慰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还是没说出口。
后面的行程倒是顺利,只是离陈州越来越近,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无计可施。
到陈州时,正是农历八月十四,翌日便是中秋。
马车从陈州城内穿行而过,一路驶往城西,停在一处宅院门口。赵羲和扶着父亲下来,林穆远等到他们过来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气,看见赵明德时,迟疑了一霎,才试探着问:“可是京城来的大伯?”
赵明德眸光闪了闪,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景辰都这么大了?”
“大伯……”赵景辰眼中当即泛起了泪花,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朝众人一一行过了礼,才又对赵明德说:“大伯,父亲已经等你多日了。”
赵羲和上次来陈州还是近十年前,对这个堂弟自然印象不深,只是偶尔听父亲提及,多半也是出自叔父信中的只言片语,如今见了真人,不免有些好奇。
叔父家院子本就不大,他们六七个人一拥而进,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叔母早逝,家中除了病倒的叔父和未成年的景辰,只有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老仆。
随父亲看过叔父之后,她刚出来,便瞧见林穆远朝自己招手。
“怎么了?”
“方才问过了你堂弟”,他刻意压低声音:“你父亲之前来信并未提到咱们,他也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只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怕是没有咱们住的地方。”
她闻言转身,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他一把薅住,然而余光还是瞥到景辰站在檐下,表情局促。
“我和如意是肯定得留在这里的,想办法挤一挤就行。”她望着干干等在院子里的几个人影,提议道:“要不你带着陈年他们去住客栈?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那我成什么人了?”林穆远瞟了她一眼:“这事传到皇兄耳朵里,不得打我板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问过了,隔壁一家都搬到城北去了,宅子是空的,我准备赁下来,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羲和挑眉看向他:“你都打定主意了还来问我?”
“这不是得跟你商量吗?”他叮嘱道:“别跟你父亲说,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你叔父身上,这些事无须他操心。”
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出那日他面向周宅大门下跪叩头的画面。早些时候目睹他当众让成王这个亲叔叔下不来台,还以为他无视礼法纲常,可眼下瞧着,似乎也不全是。
“想什么呢?”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时候不早了,这些事我得赶紧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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