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灯摇摇晃晃,数名宫女太监簇拥着郑淑妃来到文华殿。
等待通传,其余人留下,只有一名手捧红漆丹盘的宫女随淑妃进入殿内。
“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目光迎向翩然而至的淑妃,“免礼,你过来吧。”
大殿上,此时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琼林玉树,一个是靖卫司的掌司周元澈。
芍药笼烟,一个是燕王府的昌乐郡主。
淑妃瞥了那二人一眼,笑着走到御案前,亲手端起丹盘里那碗桃花羹。
“陛下,臣妾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呀?”
“怎会?爱妃来的很是时候,朕正想着你做的桃花羹呢。”
郑贵妃含羞满面,脸衬桃花,拨弄着汤羹,一勺一勺亲送到皇帝唇边。
皇帝略尝了几口,将一份供词拿起,“爱妃,这份供状,你也看看吧。”
“是。”
淑妃将碗搁下,拿起来看时,花容失色。
这份,便是何玉鸾诬陷郑家四公子的认罪书,底下有她的指印和签字。
郑淑妃读完,定住心神。
何玉鸾跟郑砚池,她只能除掉一个,那就除掉威胁最大的那个。
“陛下,臣妾不懂这些是是非非的,只不过臣妾也知道爹爹爱子心切,不如陛下宽宥四弟,留他一条性命吧。”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把那份供词往桌上一摔,冷笑道:“哼,你倒是有孝心,可你爹竟是把朕的朝堂当儿戏啊,随便找个妾的外甥女当替死鬼,亏他想得出来!”
郑淑妃惶恐,慌忙跪下请罪:“臣妾失言,请陛下赐罪!”
她肩头微颤,仿佛雷雨打坏花枝。
皇帝心有不忍,握着淑妃两手将她搀起,“放心,你爹的事,和你无关,爱妃无需请罪。”
“陛下,”周元澈见机行事,“臣这里也有一份供词,口供出自长公主府内之人,想必不会有造假之嫌。”
“刘琨,叫他把供词呈上来。”
太监刘琨走下阶去接过供词,呈上来,皇帝看完这份供词,方信郑鹤秋所言。
“看来朕卿家所言不虚,那依你所见,这案子该如何处理?”
“这位何小姐心肠歹毒,理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方可不使天下女子竞相效仿。至于郑四少爷,虽是蒙受不白之冤,到底是害了一条无辜性命,臣以为,应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郡主振袖反驳:“周掌司这样处置也未免太严苛,那郑家四公子蒙受不白之冤,未有补偿不说,反倒还要流放,岂有这种道理?我看,陛下仁德之名,全被你这等小人搅坏了!”
“郡主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行了,你们不需辩驳,这事朕自有定夺,朕也乏了,都退下吧。”
“是。”
众人告退,大殿内只留下郑淑妃陪伴皇帝。
殿外,小太监掌着灯,周元澈在灯影里走着,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元澈,你站住!”
他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昌乐:“郡主有事找臣?”
“那一晚,那个姓段的丫头被下了药,你说她去哪儿了呢?”昌乐的眼神,像蛇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这么大个疑点,居然无人过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从容应道:“臣不知道,终归是女儿家的私事,还是给人家留点体面的好。”
郡主盈盈笑道:“看来我得找郑家二少爷谈谈,听说他近来要纳妾,你知不知道他要纳的妾,就是这个段青萍。”
周元澈莞尔微笑:“想不到郡主这么为臣着想,若郡主能说服二公子放手,让臣得此美妻,臣当真是感激涕零。”
郡主颇为惊讶,“那晚你还说那丫头诸般不好,可知你是扯谎!”
“郡主做的亲事,臣当然该高兴才是,这就叫爱屋及乌。”
昌乐脸色涨红,当即甩他一巴掌,“你们男人全是贱人!”
随后郡主拂袖而去。
周元澈冷眼瞧着郡主离去的身影,用手背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
他倒没扯谎。
他宁肯娶那个珠圆玉润的丫头,也不会多看这美丽的蛇蝎毒妇一眼。
风起,烛影摇红,瑞云起身关好窗。
陈雪游坐在桌边读信,雪白笺纸上的字遒劲有力,他的字和人一样干净清澈,可转眼之间,被她投入火里,灰飞烟灭。
她把灰烬扫进渣斗,随后起身出门。
“姨娘,奴婢有好消息要告诉您,这次,四爷的命可算是保住了。”
周元澈的密信上道:郑砚池最坏的结果,应当是杖责和流放。
柳琴心得知是这个结果,仍是心情郁郁,“那这几年,我都见不着那孩子了。”
“眨眼光阴易逝,相信重逢那日也会很快到来,姨娘要放宽心,耐着性子等待。”
柳姨娘听了这些宽慰的话,顿时豁然开朗。
当晚她便早早歇下,次日辰时用过饭,只叫段青萍跟着,一路穿花拂柳来到郑家祠堂,手捻三支檀香,跪拜列祖列宗。
乳燕低飞,绕过初绽新蕊的桃枝,衔着春泥在檐下筑巢。
天光迤逦淌入门内,徘徊在她那双葱白缎子纱绿高底鞋左右,耳后,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柳姨娘蓦地转过头,看见的是郑鹤秋神情严峻的脸。
她跌坐在地上,声音颤抖:“老…老爷。”
郑鹤秋双手拢入袖内,微眯着眼,“谁准许你到这里来的,不是跟你说过,你这辈子都不许进入郑家祠堂吗?”
柳姨娘抬头,凤眸含泪,宛如惊弓雀鸟,臣服在猎人的脚下。
今天她决定做猎物,异日她也可能做刽子手。
“妾身…实在是担心池儿,所以才来求祖宗保佑。妾想着,郑家历代都是豪杰之辈,祖宗英灵在上,必能庇佑我们的孩子。”
她的傲骨尽卸,再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柔弱,从前不屑再使用的那些风月手段,今日她尽情施展。
果然他眼里的盛怒如同潮水退去,漫上来的是缠绵难忘的旧情。
这个女人曾叫他爱恨交加,也因此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怜你一片爱子之心,今日的事就算了,以后莫要再犯。”
“是。”柳琴心起身告退,未出门,又折身返回。
“还有什么事?”
“妾身见老爷的衣裳有一处破损,斗胆想替您补好它。”
“哪儿呢?”
“这里。”
他抓起道袍大袖,底下果然有一道口子,想是方才路过桃林,被枝条勾破的。
“有劳。”
春阳明媚,空气里花香浮动,鸟鸣啁啾。
她埋头收针,咬断线头。
郑鹤秋怔怔看着她素净的发髻,忍不住轻抚那一头柔软如缎的青丝,岁月只是路过她,她还是和从前那样漂亮。
“琴心……”
“缝好了,老爷。”
她甫一抬头,四目相对,怔怔出神。
“这么多年,你还怨我么?”
她摇头。
郑鹤秋微笑着伸手去揽柳琴心的肩膀,忽被一声轻咳打断,“老爷!”
他收回手,只见孙姨娘从门外进来,杏眼婆娑,香腮堕泪,这时又怜爱起这个,究竟孙若兰不离不弃陪了他这许多年,情深义重。
“兰儿怎么也到祠堂来了?”
孙姨娘捏着帕子拭泪,上前几步,故意横在二人之间,“妾身对不起妹妹。”
说着要给柳琴心跪下,柳氏慌忙将她扶起,“姐姐这是做什么?”
“都怨我,没教好玉鸾这丫头,让她害得池哥儿蒙受不白之冤,我是特意来祠堂跟祖宗谢罪的。我对不起妹妹,更愧对郑家列祖列宗呐!”
孙姨娘哭得愈发厉害,郑鹤秋搂着她柔声安慰:“兰儿,委屈你了,这原也不是你的错,想来她也不会怪你。”
柳琴心亦点头,“是啊,姐姐何必自责,孩子们大了,终究我们也管不了太多,若要怨就更该怨我,也是我没把池哥儿教好。”
再怨下去,就没完没了的,两位姨娘于是决定握手言和,相亲相爱如同姊妹。
恰好这时候,吴管家来找郑鹤秋,“老爷,宫里来消息了!”
前厅,刘琨端起茶盏,身后为他捏肩捶背之的人乃是他的义子周元澈。
郑鹤秋等终于到了前厅,全都跪下听圣上口谕。
“圣上开恩,免四公子死罪,可是这活罪是逃不过了。”
郑鹤秋谢恩,随后吩咐人置办酒宴请公公小酌,刘琨笑眯眯道:“不必,我还有事。”
周元澈却在身后轻轻拉他衣袖。
“干爹。”
“咱家忘了,这事倒还不急。”
郑鹤秋大喜,忙命人传饭。
其时日近正午,适逢厨房开火,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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