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弘农郡。
日头过了午时,便显出几分毒辣来。
自崤山南麓吹来的风裹挟着燥热,拂过驿道两侧的麦田。
早粟已收毕,田里只剩短短茬子,在日光下泛着枯黄。
道旁槐柳蔫蔫垂着叶子,蝉声嘶哑,一阵紧似一阵。
弘农城东十里,渑池驿。
这驿亭本是前朝旧制,三间青砖瓦舍,单檐悬山,灰瓦因年久失修而色沉。
亭前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悬着面褪了色的青旗,旗面绣着“渑池驿”三字,在热风中懒懒翻卷。
亭外空地上,此刻却站了百来余人。
当先一人正是弘农太守董迈。
他今日穿着全套太守公服:
头戴黑漆进贤冠,冠梁三道,以示太守之尊;
身着深青色交领广袖襕衫,外罩犀皮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着银印青绶;
脚蹬乌皮靴,靴面以金线绣着云纹。
自去年七月擢升太守以来,董迈身形又丰腴了些。面庞圆润,下颌本就蓄着的短须修剪得更加齐整,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不时望向驿道东面,额间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也顾不得擦拭。
身后站着郡丞、郡尉、主簿、功曹等一干郡府属僚,皆着公服,屏息垂手。
再往后是七八十名郡兵,持矛肃立,虽在烈日下,甲胄却穿戴得一丝不苟。
“什么时辰了?”
董迈第三次问道,声音里透着焦灼。
身侧的主簿忙躬身:
“回府君,刚过未时二刻。”
“阳平公车驾自洛阳出发,算脚程也该到了……”
董迈低声嘀咕,又转头对郡尉吩咐:
“再派斥候往东探五里,莫错过了。”
郡尉领命而去。
董迈踱了几步,走到驿亭檐下阴凉处。
亭内已收拾停当:
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榉木方案,案上置着几只陶碗、一壶饮子。
饮子是晨起便煮好的甘草汤,盛在陶壶里,壶外裹着湿麻布,以保清凉。
案旁放着两个蒲团,以新麦秆编
成,边缘齐整。
这些都是董迈亲自吩咐准备的。
他知道苻融不喜奢华,故一切从简,只求洁净周到。
郡丞凑近低声劝道:
“府君且宽心,阳平公既传信说今日过境,必不会误,许是路上有些耽搁。”
董迈“嗯”了一声,目光仍锁着东面驿道。
可他又怎能不紧张?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区区一个县令,虽因查清王曜身世、搭上阳平公这条线,得蒙举荐擢升太守,然终究资历尚浅。
此番阳平公平定幽州十万叛军,携大功返京述职,途经弘农,正是他表现的机会。
若接待得宜,在阳平公心中留下好印象,日后仕途便多一分倚仗,若稍有差池……
董迈不敢深想,只觉后背汗出得更多,深青色襕衫的腋下已洇出两团深色。
又等了约莫两刻,驿道东面终于扬起烟尘。
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方才派出的斥候。
那士卒勒马急停,翻身下拜:
“禀府君,阳平公车驾距此已不足二里!”
董迈精神一振,整了整冠服,深吸一口气,率众走出驿亭,在道旁整队肃立。
不多时,烟尘渐近。
先见四骑开道,皆着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着那杆赤旗,“秦阳平公融”五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车后又有三十余骑扈从,甲胄鲜明,队列严整。
车驾行至驿亭前缓缓停下。
董迈率众躬身长揖:
“下官弘农太守董迈,率郡府僚属,恭迎大都督车驾!”
车帷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他仍是那副士子打扮,只是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中血丝隐约,然气度依旧温润从容。
“董太守不必多礼。”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虚扶。
董迈这才直身,脸上堆满笑容:
“公侯一路辛劳,下官已备下饮子,请公侯入亭稍歇。”
苻融看了看天色,又望望西面弘农城方向,略一沉吟:
“也好,
歇息片刻。”
董迈大喜,侧身引路。
众人簇拥着苻融入亭。
亭内阴凉,比外头暑气顿减。
苻融在方案主位蒲团上坐下,董迈陪坐下手,其余属僚皆侍立亭外。
仆役奉上陶碗,碗中甘草汤色清亮,碗壁凝着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清凉微甘的滋味入喉,舒了口气:
“董太守费心了。”
“不敢不敢。”
董迈忙道:“公侯为国奔波,下官恨不能亲赴邺城效力,如今只能在辖境略尽心意,已是惭愧。”
苻融放下陶碗,目光扫过亭外肃立的郡府文武,温声道:
“弘农郡去岁赋税如数完纳,今春转运军粮亦未延误,董太守治郡有方。”
董迈心中如饮蜜浆,面上却愈发恭谨:
“此皆赖公侯提携教诲,下官不过谨守本分,岂敢居功。”
他顿了顿,见苻融神色缓和,趁机道:
“公侯车马劳顿,不若入城歇息一晚?下官已命人打扫馆驿,略备薄宴,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苻融却摇头:“陛下催召甚急,不敢耽搁,在此歇息两刻,便要继续赶路。”
董迈眼中闪过失望,却不敢再劝,只连声道:
“公侯忠勤体国,下官感佩。”
此时仆役又奉上几样瓜果:
一盘洗净的甜瓜,瓜肉莹白;
一碟桃脯,以蜜渍过,色泽金黄;
另有一小瓮醢酱,佐以新蒸的麦饼。
皆是寻常食物,却新鲜洁净。
苻融拈了片桃脯,慢慢咀嚼。
董迈在旁亲自执壶,为他添汤。
沉默片刻,苻融忽然问道:
“董太守在弘农已快一年,郡中情势如何?”
董迈正色答道:
“回公侯,弘农七县,去岁收成尚可,仓廪存粮够支半年。今春为支援河北平叛,调出粟米八千石,然未伤根本。眼下正值农闲,下官已命各县整修渠陂,以备秋种。只是……”
他稍作迟疑:“崤山之中,近来有流民**,约数百之众。下官已遣郡尉率兵巡防,严防其滋扰乡里。”
苻融颔首:“流民宜抚不宜剿,可设粥棚济食,愿归乡者资遣,愿留者编入户籍,分与荒地耕种,一味弹压,恐生变故。”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董迈郑重应下,心中暗记。
又闲谈几句郡务,苻融话锋一转:
“前日我途经成皋,见了子卿。”
董迈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小婿……在成皋可还安好?”
“安好。”
苻融微笑:“他率百姓抢种夏粮,亲自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用心。成皋经那张卓之乱,本已凋敝,如今街巷整洁,民气渐复,皆子卿之力也。”
董迈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容掩不住:
“小婿年轻,若无公侯提携指点,岂有今日?下官常对他说,公侯于我翁婿恩同再造,当竭力报效,以酬知遇。”
他这话说得恳切,倒有七分真心。
若非苻融举荐,他董迈何能由县令跃升太守?
王曜若无苻融赏识,日后若想跃进,怕也非易于之事。
苻融却摆摆手:
“子卿之才,非我提携所能造就。他在太学时,我便留意。崇贤馆驳周虓、谏南征、论农政,皆见识超群。此番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更显军政之能,董太守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董迈连连称是,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想当初,当得悉王曜将长安令的美差让与徐嵩,自己则决意去新安赴任时,董迈还气了几日,直骂这小子迂阔、糊涂!
可如今看来,在外历练,祸兮福所倚,也不尽是坏事。
二人之后又谈论了些弘农的风土人情,苻融见天色已不早,遂整衣起身:
“时辰不早,本公也该启程了。”
“公侯……”
董迈忙跟着站起,眼中满是不舍。
“至少再用些瓜果……”
“够了。”
苻融温声道:“董太守盛情,本公心领了,郡务繁重,你亦不必远送。”
说罢举步出亭。
董迈紧跟在后,心中急转。
眼看苻融就要登车,他忽然朝身侧的主簿使了个眼色。
主簿会意,悄悄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此时苻融已踏上踏凳,正要入车厢。
董迈快步走到车旁护卫的队主面前——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目光精悍,身着皮甲,腰佩环首刀。
“这位将军辛苦。”
董迈笑容可掬,将锦囊塞进队主手中。
队主一愣,触手便知囊中是金铢,分量不轻。
他脸色微变,就要推辞:
“董太守,这……”
“将军莫要推辞。”
董迈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公侯一路奔波,全赖将军与诸位弟兄护卫周全。这些许心意,不过是请弟兄们路上买碗水酒解渴,权当董某一点感激之情。”
队主面露难色,握着锦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自然知道阳平公的做派,私收地方官馈赠乃是大忌。
然董迈话说得这般圆融,又是弘农太守亲自所赠,若当场拒绝,未免太不给情面。
董迈察言观色,又凑近半步,声音更低:
“将军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董某别无他求,只盼将军一路好生伺候好公侯,保公侯平安返京,这便是对董某最大的感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队主只得将锦囊悄悄纳入怀中,脸上微红,低声道:
“末将……谢董太守厚意,定当竭力护卫公侯。”
董迈满意点头,这才退开两步。
这一切苻融并未看见。
他已入车厢坐定,透过掀起的帷幔,见董迈还在与护卫队主说话,心中了然,不由暗叹。
这董迈为人机巧,善于钻营,奉迎之术可谓炉火纯青。
方才凉亭中那番话,看似恳切,实则句句都在表功示好。
如今又私下打点护卫,无非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些好感。
想起王曜那般刚直沉静、心怀苍生的性情,苻融不禁感慨:
子卿那样的人物,怎会选了董迈这样的岳父?世间姻缘之事,当真奇妙难测。
然转念一想,董迈虽俗,对王曜倒真是尽心尽力。
查身世、促姻缘、如今又借自己的势替女婿铺路,也算是一片苦心。
只是这等过分殷勤,让苻融有些无奈。
他素来不喜这等钻营之风,然董迈毕竟是王曜岳父,又是自己举荐的太守,面子上总需过得去。
正思量间,董迈已走到车前,深揖道:
“公侯一路保重,若有需用弘农之处,只管传令,下官必竭尽全力。”
苻融颔首:“董太守留步吧,郡中事务,还望勤勉。”
“下官谨记。”董迈再揖。
驭者挥鞭,车轮缓缓转动。
三十余骑护卫簇拥车驾,沿着驿道向西而行。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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