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寅时末。
成皋城西三里外的土坡上张卓按刀而立。
东天刚泛起蟹壳青城郭的轮廓在残夜中依稀可辨。
西城门楼那截夯土包砖的墙体在微光中显出灰黄的底色垛口如巨兽的獠牙。
晨风掠过坡下枯苇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河畔特有的湿腥气。
张卓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肘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是他亡妻多年前缝的。
外罩的皮甲是用野猪皮和零碎牛皮缀成的甲片大小不一以皮绳串连护心处嵌着块磨薄的铜片
腰间草带上悬着一柄环首刀刀鞘是栎木所制漆早已剥落露出木纹。
头发在脑后草草绾了个髻以竹簪固定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露水打湿贴在他古铜色的颧骨上。
这汉子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宽厚得像承载了太多山石的坡地。
面庞被嵩山的风日磨得粗粝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那双眸子在曦微中亮得灼人。
下颌短硬的胡茬沾着夜露嘴唇紧抿时拉出两道刀刻般的法令纹。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色交领襕衫的下摆已被草露浸透大半。
这位被革除功名的儒生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杂灰白梳理得却仍齐整。
他手中栎木杖在湿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卫驹的人马已抵北门外一里处。”
陈冉声音压得低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六百昌黎老兵在前裹挟的两千流民在后。慕容麟的兵马在南门外二里处的废窑扎营方才哨马回报他那三百鲜卑骑却并未卸鞍。”
张卓听出来了转过脸来古铜色的面庞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先生有话直说。”
陈冉沉默片刻方道:
“昨日合兵时慕容麟说南门交给他围三阙一留东门此确是兵法常理。只是……从昨夜至今他那三百骑兵一直按兵不动反倒是卫将军那六百昌黎老卒今晨天未亮就已开始整顿攻城器械。”
“慕容麟应该是自有计较。”
张卓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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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鲜卑贵胄,用兵之法与我们这些山野粗人或有不同。
“正是因他是鲜卑贵胄,在下才有些顾虑。
陈冉压低声音,晨风将他鬓角几缕灰发吹得飘起:
“张帅,我们起事是为抗赋求生,为的是让乡里父老有条活路。可慕容麟他们……所求恐怕不止于此。某观他那三百骑兵,皆是髡发左衽,鞍鞯齐整,马匹膘壮,绝非寻常流寇。还有他身边那个疤脸大汉,杀气纵横,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张卓没有接话,他何尝不知这些?
一个多月前慕容麟突然率部来投,说是闻听成皋百姓抗赋举义,特来相助。
可那三百鲜卑骑兵训练有素,奔驰时阵列严整,哪里像寻常匪寇的样子?
还有那两千多被他们“裹挟来的流民青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分明是被刀枪逼着来的。
可眼下成皋城内有守军近千,**齐备。
自己这七千部众虽众,却多是持梃负锄的百姓,真正能战的不过千余。
若无慕容麟和卫驹带来的人马,这城根本就围不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卓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营中走去。
“传令各队,辰时造饭,巳时初刻攻城。让老弱妇孺留在后营,青壮持械上前。告诉大伙儿,攻下成皋,开仓放粮,这个夏天就能活过去!
陈冉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拄杖跟了上去。
辰时正,日头已爬上邙山东麓。
成皋城西门外三里处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张卓的七千部众分作三阵。
前阵约两千人,多是青壮汉子,手持削尖的竹矛、柴刀、草叉,还有些人扛着连夜赶制的木梯——那是拆了附近村落房梁临时钉成的,粗糙的榫卯处还露着白森森的木茬。
他们穿着各色破旧衣衫,有交领裋褐,有左衽皮袍,有甚至赤着上身,只在肩头搭块麻布。
头发或绾或披,面上多半蒙着灰土,唯有眼睛里燃烧着饥饿催生出的狂热。
中阵约三千人,男女混杂,多持棍棒、石块,还有些人推着几十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从附近河滩捡来的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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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阵则是老弱妇孺约两千人负责运送饮水、干粮以及抬运伤者。
张卓骑在一匹黄骠马上那是从附近坞堡征来的马龄已老鬃**稀疏。
他左手控缰右手高举一杆长矛矛尖上绑着一面土布旗旗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抗赋求生”四个大字。
“乡亲们!”
他喉咙里迸出的声音粗嘎如磨石。
“成皋就在眼前!城里粮仓堆着几万石粟米武库里**刀枪无数!攻进去开仓放粮
他顿了顿矛尖指向城墙:
“攻不进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饿死在这个夏天!是饿死还是拼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拼了!”
“开仓放粮!”
“打进成皋!”
吼声如雷数千条手臂举起简陋的兵器在日光下汇成一片晃动的森林。
陈冉站在张卓马侧看着这沸腾的人群手心渗出冷汗。
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样乌合之众攻城的下场。
可他也读过《孟子》知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的景象。
当县衙的差役连种粮都抢走时除了拼命还能如何?
巳时初刻号角响起。
不是军中制式的铜角而是用牛角挖空制成的土号声音嘶哑沉闷却足以让前阵的两千青壮红了眼睛。
“杀——!”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决堤洪水向着城墙涌去。
成皋城西墙郭褒扶着女墙的垛口手指攥得发白。
这位县令年过四旬穿着深青色官袍袍摆处沾着连夜巡城踏上的灰土。
头戴黑介帻帻下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三缕长须凌乱。
他已在城头守了一整夜。
城下黑潮正缓缓逼近。
“县君……”
身旁的县尉声音发颤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武人皮甲穿得歪斜。
“看这阵势怕不下六七千……咱们守卒满打满算八百二十一人**只得三百余张箭矢……”
“闭嘴。”郭褒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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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里迸出两个字。
他目光扫过城头:
戍卒们大多面色苍白握矛的手在抖。
几个年轻的新卒腿肚子打颤几乎站不稳。
只有少数老卒还沉得住气正检查着堆在墙根的滚木擂石——那是连夜从城中民户拆来的门板梁柱。
“擂石还有多少?”郭褒问。
“西墙这段……不足五十块。”
县尉咽了口唾沫:
“滚木倒是够可金汁不够烧……”
郭褒不再说话他望向东天晨曦正一点点撕开夜幕。
成皋城周长不过四里墙高两丈五夯土包砖在太平年景足以震慑宵小。
可面对上万乱民……
“报——”
一名戍卒连滚爬爬上城头:
“北、北门告急!有敌约三千前列皆披甲老兵!正向北门推进!”
郭褒闭了闭眼围三阙一这是要逼他从东门逃。可他是成皋令守土有责。
“传令各门死守敢言弃城者斩!”
辰时初刻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张卓的人潮涌到护城河边——那其实只是一道丈余宽的旱沟去岁雨水少沟底只积着些臭水。
几个汉子扛着连夜捆扎的竹梯冲过沟去将梯子架上城墙身后箭雨亦同时飞起用以压制城上守军的反抗为登梯爬墙的己方士卒赢得时间。
这些箭矢都是劣箭居多竹杆削尖尾羽残缺射程不过六十步。
但架不住多数百张木弓同时发射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虽大半扎在城墙上仍有数十支落入垛口后
“上!上啊!”
张卓亲自冲到沟边环首刀指向城头。
第一架竹梯搭上城墙。
一个赤膊的汉子咬住柴刀手脚并用向上爬。
爬到一半城头探出几支长矛狠狠戳下。
汉子惨叫着跌落砸在沟沿再不动弹。
第二架、第三架……十几架竹梯相继架上城墙。
人群像蚂蚁般向上涌。
城头滚下石块砸得竹梯断裂人体如熟透的果实般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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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面的人仍在向前挤,踩过同伴的尸首,嘶吼着向上攀。
陈冉在后方看得心惊。
他拄杖的手在抖,青灰襕衫被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
这不是打仗,这是赴死——可正如他昨夜对张卓说的:
饿死与战死,有何分别?
北门外,战斗更为惨烈。
卫驹的六百昌黎老兵列成三队。
这些鲜卑汉子大多年过四十,穿着破烂的皮甲,持着形制不一的刀矛,许多人脸上刺着部族青纹。
他们沉默地立在阵前,像一群等待撕咬的老狼。
身后是两千多裹挟来的流民青壮,面黄肌瘦,握着农具,眼神惶惑。
卫驹本人骑在一匹黄骠马上。
这老将年过五旬,头发花白,在脑后编成鲜卑式的辫发,辫尾系着兽骨。
面庞宽大,鼻梁塌陷,那是早年与冉闵交战时留下来的伤。
他穿着一件半旧铁甲,甲叶锈迹斑斑,护心镜却擦得锃亮。
手中提着一柄长柄铁骨朵,朵头铸成狼首形。
“第一队,压上去。
卫驹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三百老兵沉默地向前。
他们不跑,只是稳步推进,盾牌举在头顶——那是各式各样的盾:
圆盾、方盾、甚至门板。
城头箭矢射下,叮叮当当打在盾上,偶有穿透缝隙的,带起闷哼和血花。
到护城河边,老兵们将盾牌架在沟沿,后面的流民扛着简陋云梯冲上来,那是用山中毛竹绑成的长梯。
云梯架上城墙,流民被驱赶着向上爬。
城头滚下擂石。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架云梯,竹竿断裂的脆响混着人体坠地的闷响。
接着是恶臭的金汁——不知城中还剩多少,滚烫的金汁泼下,沾着的人顿时被烫得露出白骨,惨叫着在沟边打滚。
卫驹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抬手,第二队三百老兵开始推进。
南门外,慕容麟坐在废窑前的胡床上,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血水沿着刀锋滴落。
他穿着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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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半臂上用银线绣着卷草纹——针脚细密是当年燕都邺城尚衣坊的手艺。
腰束草带带上鎏金鞘的环首刀斜悬着。
鲜卑式的顶髻梳得一丝不苟骨簪簪头镶着颗绿豆大的绿松石。
额前那条皮抹额正中暗红玛瑙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慕舆嵩蹲在一旁抓着一块带骨的羊肉啃得满嘴油光。
这壮汉皮袍大敞露出胸膛浓密的黑**左颊刀疤随着咀嚼而蠕动。
“将军。”
他含糊不清地道:“张卓和卫老儿那边已经开始攻城
慕容麟将小刀上的血在袖口蹭了蹭那袖口本就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抬眼望向南城墙城头守军正频繁调动显然西、北两门的压力已让郭褒捉襟见肘。
“申时。”
慕容麟淡淡说:“等守军弓臂软了手臂抬不起来了金汁光了石头扔完了……”
他将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浅色的眸子盯着城墙像鹰隼盯着濒死的猎物。
慕舆嵩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将军高明!”
成皋城头郭褒摇摇欲坠。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波攻击。
西墙外堆起的尸首几乎与城墙等高张卓的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向上攀疯了般不知退却。
北门卫驹的老兵更是凶悍几次险些登上城头全靠金汁和最后的箭矢压下去。
“县君!”
县尉满脸是血不知是敌兵还是自己的。
“箭矢……箭矢只剩不到两千支!滚木擂石已尽!金汁……金汁只剩三锅了!”
郭褒扶住垛口手指抠进夯土的缝隙。
他望向城内:
街巷空荡百姓闭户只有少数民夫在往城头搬运最后能找到的杂物——砖石、瓦片、甚至锅碗。
“东门……”
县尉声音更低:
“东门尚通是否……”
“住口!”
郭褒转身官袍下摆撕裂处露出磨损的膝裤。
他盯着县尉眼中有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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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郭褒守土四年,今日便是死,也当死在城头!
正说着,南墙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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