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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雉羽惊风

小说:

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历史军事

四月二十日,洛阳西郊。

时值暮春,伊水两岸柳絮已尽,桐花正盛。

紫白色的桐铃缀满枝头,在午后的熏风里簌簌轻颤,甜郁的香气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在旷野间浮沉流淌。

数十骑从洛阳城西阳门驰出,沿官道向西缓辔而行。

当先一骑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乃是河西进贡的“踏雪火龙驹”。

马背上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戴赤金三梁进贤冠,冠前插着一支尺余长的雉尾,尾羽在风中颤动如活物。

身着赤色团窠联珠对狮纹锦缎缺胯袍,外罩银泥描金半臂,腰束九环白玉蹀躞带,带上左悬金装环首刀,右佩青玉司南佩。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凤眼斜挑入鬓,正是平原公、豫州刺史苻晖。

他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持一柄角胎画鹊弓,弓身以黑漆为底,用金粉绘着鹊踏梅枝的图案,鹊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三骑,左边并辔二人。

靠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头戴黑漆平巾帻,身着青灰色细麻襕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腰间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铜印。

面庞圆润,三缕短须修剪齐整,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正是河南太守张崇。

靠外是个二十多岁的武人,头戴武冠,冠前插着鹖羽,身着赭色戎服,外罩两裆铁铠,护心镜擦得锃亮。

此人正是已授为武猛从事的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颌此刻已蓄起一圈短髭,根根如钢针倒竖。

此刻正微微侧身,似在聆听张崇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苻晖背上。

右边一骑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将领,头戴平巾帻,身着青色裋褐,外罩皮甲,腰悬环首刀。

他稍落后苻晖半个马身,面容沉静,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目光平视前方,正乃苻晖心腹,现任将兵长史的赵敖。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氐族骑兵亲卫,为首几个背着认旗,旗上绣着“豫州刺史苻”五个墨字。

数十骑踏过伊水石桥,转入西郊猎场。

这片猎场原是前朝皇室苑囿,方圆二十余里,内有丘陵、林地、草甸、溪涧。

秦克洛阳后,苻坚将此地圈为天家围场,平日豢养着鹿、麂、雉、兔等禽兽,供其游猎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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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

道旁已有数十名猎户、扈从等候。

见苻晖马至纷纷跪地行礼。

苻晖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都起来吧今日不拘礼数只管纵情围猎。”

众人谢恩起身。一个年约五旬、面皮黧黑的老猎头上前两步躬身禀道:

“公侯昨日小的们已清过场北坡草甸有鹿群东边栎林多雉鸡西涧近来有野猪出没都已设了围网。”

苻晖点点头抬手挥了挥:

“分作三队张太守、翟从事随我去北坡赵长史带人去东林余下的往西涧驱赶。申时末在此处会合猎得最多者赏绢十匹。”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那属下便去了。”

苻晖笑道:“元固(赵敖字)且去莫要让那些雉鸡逃了。”

赵敖应声率十余人向东驰去。

苻晖这才抖缰催马赤色锦袍在春风中猎猎飞扬踏雪火龙驹四蹄翻飞直向北坡而去。

张崇、翟辽忙催马跟上十余扈从、猎犬紧随其后。

北坡是一片缓坡草甸绿草已没马蹄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处鹿群正在低头食草约莫二三十头为首的雄鹿角叉如林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猎犬兴奋地低吠苻晖抬手示意噤声。

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镞三棱透甲在指尖捻了捻

角胎画鹊弓被徐徐拉开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鹊眼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点。

鹿群似有所觉雄鹿抬头张望。

就在这一瞬弓弦震响。

白羽箭破空而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正中雄鹿颈侧。

雄鹿哀鸣一声踉跄几步轰然倒地。鹿群惊散四蹄腾起烟尘。

“公侯神射!”

张崇在旁抚掌赞叹:

“这一箭穿颈贯喉力道、准头皆臻化境便是古之养由基、李广复生也不过如此。”

翟辽也赶忙附和:

“张太守所言极是属下曾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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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禁军演武,那些所谓神射手,五十步外射草靶尚且有失,哪及公侯百步之外取奔鹿如探囊取物?”

苻晖唇角微扬,将角弓交予亲卫,淡淡道:

“不过是闲暇戏耍罢了,哪值得这般夸赞。”

话虽如此,眼中那抹得色却掩不住。

扈从们上前将雄鹿拖回,那鹿体型硕大,估摸着有三百余斤,箭创处血如泉涌,染红了一片青草。

猎头熟练地剖开鹿腹,取出尚在搏动的心脏,盛在银盘中呈上——这是氐人旧俗,猎得头牲,当食其心以示勇武。

苻晖用**切下一小块,蘸了青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随即摆手让扈从分食余下。

张崇、翟辽各得一片,皆作受宠若惊状。

队伍继续向北缓行。

春日阳光暖融,草甸上蒸起氤氲的地气。

远处伊水如带,洛阳城阙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更西边,邙山苍黛的脊线横亘天际,山巅似尚有未化的残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苻晖忽然开口:

“张太守,这几日洛阳城内,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崇忙催马上前半步,与苻晖并辔,赔笑道:

“回公侯,城内倒是安宁。只是里间有些流言,关于北海公、行唐公那边……”

“哦?”

苻晖侧目:“百姓怎么说?”

“百姓能说什么,不过是些愚昧之谈。”

张崇斟酌词句:

“有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聚兵十万,要打进长安清君侧的;有说那二贼已克中山,正与阳平公对峙的;还有说……说朝廷征调过苛,若是叛军真打过来,恐怕……”

他顿了顿,偷眼察看苻晖神色,才续道:

“恐怕民心不稳。”

苻晖冷哼一声:

“苻洛、苻重,不过是跳梁小丑。父王念及骨肉亲情,屡次宽容,他们却不知感恩,竟敢举兵**。什么聚兵十万,不过是裹挟流民、胁迫部众罢了。乌合之众,岂堪一击?”

翟辽在旁接话:

“苻洛此贼虽有些勇力,却无谋略,刚愎自用。当年灭代,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张蚝、邓羌等将军前线奋战,他不过是坐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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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成,便真以为自己是韩信再世、白起复生了。”

张崇点头附和:

“翟从事所言甚是,如今朝廷已遣阳平公为征讨大都督,坐镇邺城;都贵将军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窦冲二位将军领步骑四万继进;更有石越将军自东莱浮海,直捣叛军巢穴和龙。如此四面合围,叛军纵有十万,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苻晖默然片刻,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鞯。

良久,方缓缓道:

“父王用兵,向来持重,此番布局,确是稳妥。只是……”

他话未说完,赵敖已率队从东边驰回。

马上驮着十余只雉鸡,羽毛斑斓,长尾曳地。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东林雉鸡甚多,射得十三只,另有野兔五只。”

苻晖展颜笑道:

“元固果然好箭法,看来今日这十匹绢,要归你了。”

赵敖却摇头:

“公侯说笑了,属下这点微末本事,哪敢与公侯争锋,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那才叫真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晖挑眉:“但说无妨。”

赵敖抬眼看向苻晖,目光诚恳:

“属下愚见,此番征讨苻洛、苻重,朝廷以阳平公为帅,自是老成持重之策,但若论亲疏、论才略、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继续道:

“公侯乃天王亲子,坐镇洛阳,抚辑豫州近两载,吏治民情皆已了然于胸。若以公侯为帅,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说不定那苻洛、苻重闻公侯为帅,早就偃旗息鼓,束手就擒了。如今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

赵敖这厮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自己方才那些夸赞箭术的话,反倒显得浮浅了。

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众,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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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隐隐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适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晖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确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晖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厮混……

张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着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幸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哗众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硖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晖听着,眼中讥诮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众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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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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