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七年,四月春。
绵绵细雨斜织成雾,渺渺春风吹面不寒。
时至正午,程府的婢女蕴娘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抬手揭起绣帘:
“姑娘,该用饭了。”
不一会儿,只听珠帘轻响——
其后走出一位年轻的美人,肌//骨莹润,眉目如画,身姿丰盈,玲珑有致。
蓝衫罗裙,难掩其下曼妙春/色。
她在桃木圆凳上缓缓落座,几缕青丝随着起伏动作悠然飘落,睫羽轻颤,虚遮那双含情似水的桃花眸。
蕴娘动作一顿,尽管朝夕相对已久,仍不免有所恍惚:
如此美人,生来便是惹人疼爱的。
寂然饭毕,蕴娘捧上清茶,在紫檀香炉中添了一把百合香,而后轻声开口:
“二公子受了春寒,今儿又病倒了。”
“姑娘可要去瞧瞧?”
……
原身本不是江南人氏,因家中遭难,成了可怜的孤女,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悬梁自缢。
因此,薛宓娴穿越而来的时候,一睁眼面对的便是原身留下的一地鸡毛,生活举步维艰。
或许这世上有人可以逆天改命,但薛宓娴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是个刚过完十九岁生日的普通女大,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能勉强适应穿越后缺少先进科技辅助的生活,已然不易。
听闻江南程家的太夫人与已故的外祖母是金兰之交,她便一边处理琐碎杂事,一边寻机递信过去,盼能得贵人施以援手。
幸而程老夫人重情重义,不仅帮薛宓娴摆平了那些的烂摊子,还将她接至江南同住,待她视若己出。
程家老爷早年在京城做官,后来因病辞官,衣锦还乡。家中夫人已逝,膝下只有三子,大公子程荇、二公子程菩和年纪尚小的三姑娘程茹。
其中最有出息的,便是二公子程菩,曾得当今天子赏识,特召其与军机大臣共商国策。
只可惜,程菩先天体弱,虽有修身齐家平天下的抱负,却因病痛缠身,而无力周全,只能随家父归居江南。
按理,以程菩的家世和资历,婚事应不是什么难题。
可名门世家的姑娘对他的身体状况心有顾虑,不愿嫁。家世低微的娘子各方面差距悬殊,亦难有中意。
数月前,程家来了位落魄疯癫的方士,说程菩命有煞恶凶劫,惟有金玉良缘可解。
他离开后,程菩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家中数次为其议亲,皆以失败告终。
程老夫人是个迷信的,心急如焚,却又怕病急乱投医,坏了程菩的终身大事。
她思量许久,最终做主将薛宓娴许给程菩,等来年吉日就成婚。
定亲后,程菩的病竟渐渐好了,想来应是解了那句不详的谶言。
从始至终,薛宓娴未有任何反对。
首先,除了病体孱弱之外,程菩世家出身,相貌清俊,性情温善,才学过人,对她也颇为用心,实为难得一遇的良人。
再者,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穿回去。身无足以活命的家当,寄人篱下,总是要看人眼色度日的。程老夫人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做程家的二夫人,拿到立身之本,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故而,这门亲事,她也乐见其成。
……
步入院中回廊,蕴娘收起纸伞,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薛宓娴。
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昨日本想着让人给薛妹妹送些点心,怎料小厨房的丫头婆子们行事逋慢,竟耽搁了。”
说话者是大公子程荇的夫人,名唤沈楹。她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在府上当家,深得程老夫人器重。
她笑着上前,牵起薛宓娴的手:
“荇郎正与他弟弟议事呢,妹妹且先同我吃杯茶,一会儿再过去也不迟。”
薛宓娴颔首轻笑,随她进了厢房,挨坐在软榻上,接过婢女递来的花枣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闲聊中,她余光打量着沈楹的表情,只觉其似有心事。
提及老夫人今年的寿宴,沈楹放下茶盏,正欲开口,却见自己的贴身婢女霜娘走了进来:
“夫人,大公子方才发了好一通脾气,已经先行离开了。”
沈楹怔了片刻,眉头微蹙,面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却又很快恢复了先前的温婉端庄:
“既如此,便晚些再来与妹妹说话。”
沈楹离开不久,蕴娘回到了薛宓娴身边。
只见她心有余悸般地长舒一口气,凑到薛宓娴的耳边,小声道:
“姑娘,你是不知晓,方才大公子和二公子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大公子摔门离开的时候,嘴里咒骂二公子病痛缠身,不得好死……”
程荇其人,品行样貌一概不如自己的弟弟,唯有嫉妒心远胜于人。
可他自己偏又是个不争气的。
传言沈家能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还得多亏程菩出面周旋。
……
屋内,程菩靠在软枕上,眉头紧皱,手捂着心口,咳声连连,显然是被那混账兄长给气得不轻。
婢女手中捧着刚煎好的药,匆匆走入,尚未开口,只听程菩惜字如金道:
“出去。”
她面露为难之色,看向身侧的薛宓娴:
“大夫说,这药要趁热喝才能起效。”
程菩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没有迁怒无辜之人,只是冷声重复:
“出去。”
话音刚落,瓷勺却递到了唇边。
苦涩的药汁入喉,程菩忍无可忍,本欲发作,睁开眼却见薛宓娴端着药碗,笑意盈盈地看他:
“二哥哥何必跟自己置气?”
她挨着床沿,坐在程菩身侧,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积压的愠怒一扫而空,漆黑的眸中终于掀起了温柔的波澜。
二人的视线在碰撞的瞬间,紧紧纠缠在了一起,隐秘缠绵的情思在交错的目光中无声萌芽。
程菩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他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衬得气色都好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薛宓娴身上,不舍得移开。
尽管程菩各方面皆出众,从小便是世家子弟中遭人艳羡的翘楚,但在心上人面前,他总是自惭形秽。
更何况,薛宓娴虽然与他亲近,但态度上并无特殊之处。因而,让他生出了患得患失的惶恐——
仿佛自己只是借了“二哥哥”的名头,才能有幸得她片刻垂怜。
“听说二哥哥病了,我担心得紧。”
薛宓娴微微偏头,只见蕴娘等人从屋里出去,顺道还为他们带上了门:
“如今可有感觉好些?”
唇齿间余韵苦涩,程菩习惯性地皱起眉,轻咳一声:
“原是难受得厉害,可只要见了你,什么病都好了。”
薛宓娴点了点头,有心逗他,作势要走:
“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程菩连忙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一时间礼数尊卑皆抛诸脑后:
“这是有心躲我?”
薛宓娴垂眸一笑,顺势坐了回来:
“岂敢?”
轻柔一语,程菩只感觉身心皆酥,指尖发麻,胸间血气翻涌,腰腹发紧。
他恨病体拖累,恨时日漫长,恨她现在还不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听你与老太太说起,近些日子睡不安稳,似是总有梦魇烦扰。”
“所以,此去玄音观,特向道长求了一块开过光的平安玉,可放于枕下。”
薛宓娴接过那水滴形状的圆玉,触感温润细腻,便知是上品,价格想来也不菲。
她自己都不记得上回噩梦是什么时候了,或许只是某次闲聊中偶然提及,未曾想程菩竟记得如此清楚。
程菩涩然一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向来不信那些方士的鬼话,婚事也听凭家中长辈做主。亲事虽定,但我只想问一句,你……是如何想的?”
一向文思敏捷、出口成章的程二公子,此刻却显得笨嘴拙舌:
“我不会强人所难。因此,若是……若是你心中另有所属,也不必顾虑。”
薛宓娴将平安玉仔细收好,伸出手,轻轻抬起程菩的脸,端详着他的神色,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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