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的夏夜，是听不见蝉鸣蛙叫的。
华柔嘉身上盖着神锦衾，看着帐顶出神。
谢氏是真的很会教养人。
她皇祖母谢昭蕴算一个。
被谢昭蕴教出来的昭武帝华安晏算一个。
被开创大熙盛世的帝后教出来的她勉强也算一个。
宣政殿原本是有两大一小，三张书案的。
皇祖父一张，皇祖母一张，她一张。
与他们面前堆满成小山的奏疏不同，她那张书案上五颜六色的。
譬如封面画着各样神怪的《山海经》，红日高悬的《博物志》，两小人坐在槐树下全神贯注看着白胡子老人的绘本。
皇祖父下朝后抱着她回到宣政殿，看到皇祖母为她准备的这些书，差点没忍住将她扔在地上。
“堂堂一国公主，岂能用这些书做启蒙？！”华柔嘉被他勒得不停挣扎，华安晏皱着眉将她轻轻放下，转上看向穿着皇后朝服的谢昭蕴。
华柔嘉得了自由，立刻倒着小腿朝那个矮脚书案跑去，摸摸这个，又翻翻那个，一脸兴奋。
谢昭蕴瞧着笑弯了眼，慢悠悠踱着步，语气轻松：“如何不能？皎皎将来又不考状元，看什么不是看？”
经过华安晏身边时，还停了停脚步，眼里满是无辜：“陛下四岁时真能看得进去那些之乎者也什么的？”
华安晏张了张嘴，想要出口反驳。可一想到自己启蒙初时，曾试图用装病逃学的经历，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也不能……不能看这些啊！”
谢昭蕴拿起“山顶”的奏疏，细细扫过后放到一旁，听见华柔嘉那边已传来翻看书本的“沙沙”声，偏头看了过去。
她笑着定定看了有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还站在殿中央的华安晏，似笑非笑：“陛下当年在论语里夹着的那本，可还不如这些呢。”
此话一出，华安晏不知有多后悔，将自己幼时的那些“丰功伟绩”当做枕边话讲与她听。
“好了，”谢昭蕴语气柔了些，挑着眉用眼神点了点他的书案，又扫过自己的，“还有这么多奏疏没看呢，如何给皎皎启蒙，总不能大过这些吧？”
华安晏眉头拧得更紧了。
“国家大事固然重要，可皎皎若是养成了看闲书的习惯，之后可再难扳回来了。”
实际华安晏也不知该如何教养孩童才是对的，毕竟照着他一样培养的几个皇子，如今一个个不是性子软弱，就是好高骛远，更有甚者，日日混迹在女人堆里，醉生梦死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的孩子不长在他眼下也就罢了，可华柔嘉如今被养在他们夫妻二人身边，又颇合他眼缘，总不希望这孩子被养歪了。
随着年纪渐长，每每想起那几个不堪重用的儿子，还有朝堂里的人精，华安晏便彻夜难眠。
他倒想矮子里拔个将军出来，挑个老实本分的继承家业就是了。
偏偏他这份家业，关系着大熙数以百万的小家。
夜深人静时，华安晏也曾后悔当初只顾着荡平叛军，没能留意妻子怀了身孕，还让其身子落下病根，自此再难有孕。
他不是怪谢昭蕴自己不小心，更不是怪她未能尽到主母职责。
相反，他觉得谢昭蕴做得已经不能再好了。
读遍史书，再难找到一个膝下无子的皇后，能叫后宫那些背后站着各方势力的妃嫔对其敬佩有加。
什么戕害皇子，争风吃醋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他们不是没有再努力过。
但他实在不忍心让谢昭蕴再受那汤药之苦。
他也曾独自一人设想过，他与谢昭蕴生下的孩儿该是何等惊才绝艳。
若是个男儿，该是个文武双全，风光霁月的。
若是个女儿，该是个明媚张扬，外柔内刚的。
可今生他们不会有了。
谢昭蕴看着那七尺男儿脸上流露出的忧伤，夫妻几十年，如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臣妾启蒙时，”她顿了顿，声音似水一般温柔：“看得便是这些书。”
华柔嘉早在两人争辩之初，便随手抓起一本书挡着，假装在看书，实际耳朵竖得老高。
四岁的她不明白，不过是些画本，怎么就能把皇祖父气成这个样子。
她等了半天，却迟迟等不到皇祖父的声音。
正是好奇的年纪，她悄悄坐直了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皎皎，书拿反了。”
华柔嘉立刻瞪圆了双眼，皇祖父明明没看她，怎么知道她将书拿反了的？
她不信，只低头看了一眼书页，那本书瞬间被她狠狠倒扣在桌上，眼眶瞬间盛满晶莹。
华安晏以为是自己的语气重了些，连忙过去蹲在她身边，将小人抱在怀里哄：“皎皎不哭，皇祖父不该凶你。”
他这边低声哄着，谢昭蕴也起身过来，将那本书拿了起来。
只瞄了书页一眼，她便绝了安抚的心思。
但看着华柔嘉光打雷不下雨的架势，谢昭蕴也没了耐心。
“皎皎。”声音不大，却让华柔嘉安静下来。
一大一小齐齐看向她。
大的那个眼里带着疑惑，还带着点不高兴。
小的那个眼神闪躲，小手攥紧了明黄龙袍。
谢昭蕴又气又觉好笑。
“陛下能护她一辈子吗？”她直直盯着华安晏。
华安晏的手臂一僵，缓缓放下手，却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守在华柔嘉身旁。
这虽不是谢昭蕴期待的状态，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华柔嘉的平齐，没急着将书摊开，语气喜怒难辨。
“皎皎，还记得皇祖母前几日与你讲的故事吗？”
华柔嘉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她也是这么做的。
但没多久，她又看了回去：“记得。”
只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便叫谢昭蕴态度有所缓和：“那皎皎为何会将这书扣住，是不打算再看了吗？”
华柔嘉垂下头，十根肉嘟嘟的指头在身前缠在一起。
谢昭蕴将那本书摊开，正是华柔嘉“看”的那一页，话锋一转：“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华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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