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孟浪从暗道离开,在烛火的照耀下,颜色渐浓的粉衫消失不见。
华柔嘉攥着菩提子,静立许久。
她忽然想起她与孟浪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那年他穿着孝服上山,点明要见她。
华柔嘉清楚他是来报恩的,正如那些她因缘际会帮过的百姓一般。
当日在大殿之上,眉眼与卫珩有几分相像的孟浪便入了她的眼,后来她派拂云拿着银子跟着下山,才知他母亲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再细查,便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也查明他母亲是如何怀着身孕从陈家族地到熙京,又是如何把他拉扯成人的。
她承认,在查明他身世时,她便起了利用此事对付陈家的心思。
故而还是想法子与他见了一面。
到底那时年少,她还是多问了几句。
“你恨陈家吗?”
“恨。但我娘说,恨由爱起,究竟爱几分恨几分是理不清的。只是受了他人恩惠,就要记着还。”
华柔嘉沉默很久。
不仅因为这话正符合她当时对卫珩的心境,还因为卫珩也说过类似的话。
卫珩说这话时,他们还是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自她记事起,便听人说卫家大房夫人体弱多病,连掌家权都交给家中姨娘手中了。
后来她与卫珩熟络起来,常上卫府找他,也见过那传说中的卫夫人,确是个病美人。
她还记得那日宫门几近落钥,卫珩本要送她到宫门,却被家中小厮叫走,隐约说着什么夫人病重,王姨娘将府医唤去。
以华柔嘉的性子,知道了哪有不管的道理,立刻命衔青拿着她的玉牌去太医署找太医令,而她转身跟着回了卫府。
来的人不仅有太医令,还有她的皇祖父母。他们站在院门等着她与卫珩告别。
她蹙眉叉腰:“卫夫人出身江南名门,不如和离归家算了。”
卫珩就站在廊下:“我娘说,恨也好爱也罢,都是各人缘法。况且无论他人如何,只要承了他人的情,一分也得记三分。”
后来她在卫家角门问他:“当年的恩情,你还记得几分?”
灯火明明灭灭,他沉默不语便是答案。
殿外风起。
华柔嘉垂下眼,菩提子在指尖慢慢碾过。
她将孟浪留在身边,不图他报恩,更不图用他扳倒陈家。
只因那日他身披孝服谈起他母亲时的神情,让她想起那年站在廊下的卫珩。
都是至诚至孝的人。
都是对她的要求,从不推拒的人。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
她将它按了下去,如今不能说“都是”了。
不过孟浪没叫她失望,这五年“絮语庭”遍布大熙各地,让她足不出户也可知晓天下事。
当初孟浪还问她,为何取名“絮语庭”?
她答:“绒絮看似轻浮,可只要风起,落在何处都能生根发芽。我们便是那阵风,百姓就是那寻求一线生机的绒絮。”
半晌,华柔嘉唤来衔青:“景明元年的‘检田均赋疏’何在?”
衔青微怔:“在书房,殿下要看?”
华柔嘉想了想:“我亲自去一趟吧。”
“检田均赋疏”是她今晨突然想到的。
那时她入寺已有半年光景,也是这七年间朝政少有的清明光景。
毕竟朝中尚有皇祖父遗存的忠臣良将,民间有她这个皇家活福星撑着名声,父皇颁布的政令多半得以实行,还提拔了不少有才干的寒门入仕。
可就是那封“检田均赋疏”被拿到朝堂议论之日起,朝中风向就变了。
到了书房,华柔嘉带着拂云入内,留衔青在外守门。
她径直走向窗边那架紫檀摇椅,指尖轻轻抚过,最后停在扶手处。
霎时,挂着画作的东墙缓缓移开,露出里面一间小小的暗室。
里面每一面墙都整齐摆放着世间难见的古籍。
初到栖云苑时,她只是想循着皇祖母的样子,躺在那架摇椅上,看看从那扇窗朝外望,到底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也是无心之举,竟打开了这间暗室。
“皎皎,还记得皇祖母最爱读的是哪本书吗?”
皇祖母当时已气若游丝,可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记得,都记得。
华柔嘉抬手旋动左手书架第三行的《周易》。
暗室之中,还有暗室。
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壁龛中,青荧荧的冷光每隔一尺便错落一盏,像是夏夜林中的萤火。
主仆两人先后走出密道。
密道正对着的那面石壁上,铺了一整面大熙舆图,上面被密密麻麻的素笺覆盖,其中又以各色丝线串联。
除却无窗,这间密室更像一间书馆。
华柔嘉穿过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桩桩卷轴摆放整齐,顶部的签牌上字迹娟秀工整。
这些都是这五年间“绒絮”们从各地收集上来的消息卷宗。
有各地粮价,河工奏报,世家姻亲,州县官履历,科道官员的籍贯师承,甚至从宫中发出的每道政令、旨意,尽数在此。
每一个卷轴,都由她亲手整理,亲手归档,亲手在每个签牌上落下标识。
华柔嘉在那个标着“景明元年”那排书架前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签牌。
终是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卷。
“拿下来。”华柔嘉偏头对拂云说道。
拂云后退几步,脚尖轻点,便轻易将那个标着“检田均赋疏”卷轴取了下来,交给华柔嘉。
华柔嘉拿着它,来到舆图东侧。
那里有一张矮榻,上面置着张紫檀小几。几上空空,茶盏早已收走。
无论她带了多少卷宗进来,离开时这张小几上总是干净的。
就如她第一次进来时一样。
知道华柔嘉要沉心想事,拂云如往常一般,靠着石壁耐心等着。
许是将要回宫,华柔嘉想起皇祖母的次数越来越多。
就如眼下,她明明着急看这封奏疏,却没来由的想到了皇祖母。
从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自己竟与皇祖母做了一样的事。
皇祖母全心辅佐皇祖父。
她全心辅佐父皇。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皇祖母守在皇祖父身边二十七载,虽经历过战乱,却也策马山川,看过这世间最好的风景。
而她呢?
自出生起,去过最远的地方,竟是离着熙京仅有三十里的皇觉寺。
华柔嘉摇了摇头,多想无益,早些将这些糟心人糟心事解决掉,她便也能如皇祖母一般,甚至比皇祖母还要自在些。
手中泛黄的奏疏,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豪强占田不税,细民弃产流亡。臣请检天下田亩,均平赋役,以安黎庶。”
旁边还有行小字。
“四姓家主齐齐称病告假,六部公务有所滞怠。”
那是父皇与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此后几年,再无人提“君臣相得”。
华柔嘉将奏疏缓缓合上。
这些年她的注意力都在世家如何狂妄行事,使得朝堂不宁,百姓困苦。
她总记得七年前,还有过类似的政令,却也没能掀起如此巨浪。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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