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光将将漫过雪封岭,裹夹着刺骨的寒意张牙舞爪的呼啸着,村子里一片静谧。
屋檐下已经出现细小的冰棱,往日清晨里人影、牛马错落的村中小路寂寥的许多,零星的几户人家烟囱上冒出淡淡的青烟,冬季悄无声息到来了。
火炕的暖意蒸腾着,郑秋穗正瘫在炕上,埋首在夫郎颈间赖着不想起。
“这么冷的天,不想出门啊啊啊啊啊!”郑秋穗痛苦的耍赖。
杜甘棠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软软的安抚着,手脚利索的把郑秋穗的衣服扣好。
“把要买的东西告诉春苗她们,你再睡一睡?”
杜甘棠一点劝她的意思都没有,主打一个溺爱。
昏暗的灯光下,杜甘棠身披单薄的寝衣,线条流畅、肌肤细腻莹白,眉目流转间,跟个勾魂摄魄的妖精似的,颇有几分蛊惑君王不早朝的意思。
眼瞧着郑秋穗就要重新躺下,房门“哐哐哐”的被拍响,外面郑父着急了。
“赶紧起来!这么冷的天得吃点热乎的,不然坐那牛车上,冷风一吹非得冻僵了!我给你煮了馄饨!赶紧起!”
“……”郑秋穗痛苦脸。
清晨的空气带着北疆冬日里特有的干冷和清冽,混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的烟味,笼在整个村子上空。
堂屋里,郑秋米已经快吃完早饭了,见郑秋穗瑟缩着进来,不由笑着低声道,“瞧瞧你这,都是有夫郎的人了,还跟以前似的大早上起不来炕!”
桌上放着一大碗馄饨,几大张红薯饼,一碟子蒜茄子,旁边还放了一大碗姜枣汤。
“还说我呢?咱娘不还在炕上赖着吗?”郑秋穗不甘示弱。
“你少拉旁人下水,咱娘昨儿磨面碾米,忙活了一整天,你咧?整日里一叫你干活你就给我请假。”郑秋米翻了个白眼。
“……咳,咱家这早饭越发丰盛了,连刘大夫家的馄饨都上桌了?”
郑秋穗转移话题,喝了一口馄饨汤,夹起红薯饼吃了起来,却没碰桌上的蒜茄子。
“还不是你那夫郎折腾的?要我说,这薄薄一层面皮咋能顶饱?我才又给你们烙了几张红薯饼。”
一旁的郑父习惯性的拿起旁边的鞋底子,借着烛光纳了起来。
郑秋米在一旁偷笑。
杜甘棠办饭的风格和家里原本的翁婿两个截然不同。
一种是精致小巧,一种是量大管饱,硬要说的话,杜甘棠办饭的风格其实和刘大夫家里蛮像的。
其实倒不是吃不饱,但是自小在北疆的人看来……不够“硬”就是了,要郑父说,大块的肉大碗的米面,那是缺一不可的。
“……我咋听见外头有人喊?别是春苗几个,你们赶紧吃,我去开门。”
院外,郑春苗正扬声喊人,郑冬粒刚从院子出来,看见眼前的牛车愣了一下。
“……你把你奶的车驾出来啦?”
郑冬粒站在寒风里,看着眼前的牛车……坐这车进城,总觉得有点丢人。
只见两头牛身后,原本可以拉人拉货的板车上,赫然坐落了一个长方体的壳,那壳面上,铺了一层油光发亮的布。
“啧,你这人毛病忒粗,这多好啊,我爹刚换了里头的乌拉草,又挡风又保暖。”郑春苗洋洋得意。
这牛车其实是她奶冬日里代步用的,她奶年岁大了,腿脚不太好,便用牛车代步。
为了挡风,她娘就想出来这么个法子。
“哎呦,用两头牛呢?春苗把你奶的车驾出来了?”
郑父刚开门就看见个庞然大物,不禁笑道,“先把牛栓树上,你姐夫煮了姜枣汤,进来喝一碗暖和暖和。”
“族人知道我们要进城,好些托了让捎东西的,今儿要带的东西有点多,一头牛只怕拉不住。”
“我就不进去了叔,我娘怕我冷,把深冬的皮衣都给我拿出来裹上了,这会儿进了屋子得出一身汗。”春苗姑娘挺苦恼,但她倔不过亲娘。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郑秋穗姐妹俩也从屋子里出来了。
“嚯,今儿这可是吹不着了!”郑秋米上了牛车,只见牛车里扑着厚厚的乌拉草,笑着感慨道。
郑秋穗紧跟着上去,一屁股陷进了乌拉草堆里,顺手把热乎乎的水壶递给冬粒春苗两个,“热乎的姜枣茶,喝一点暖一暖,还别说,看起来丑归丑,倒是丁点不冷了。”
告别了郑父,又去拉上郑冬枣,路上还碰到了又带着父亲来看身体的林有为。
男人原本枯瘦的身体还是一如以往,面色却着实好了许多。
林有为满脸喜色,听闻郑秋穗几人要进城,正好等了她顺路一起走了。
折腾了一通,一行人终于往县城行进了。
林有为没去坐身后的马车,丝毫不嫌弃,兴致勃勃,一屁股坐进了铺满乌拉草的牛车。
一驾牛车上坐六七个成年女子,有些挤,不过,挤挤更暖和些也就是了。
初冬的路上没什么人,郑秋穗挤在姐妹中间半躺着,舒服喟叹。
“你可是帮了姐姐大忙了,我爹的身体虽是好不透了,可如今病程却是止住了。”林有为笑道。
郑秋穗摆手,“你少来,我就提了那么一嘴,也是你尽心竭力的,不过如果你真想谢咱,也好说,我今儿要去货栈大采购,你给我打折!”
郑秋穗非常不要脸,假意推辞一番,立马顺杆就爬,一旁的郑秋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莫说打折,我按进价给你!”
林有为饮了一口姜枣茶,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胸中一块大石落地,窝在朋友丛中,她少有的放松了下来,跟车上的人闲聊起来。
东拉一句西扯一句,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行人就说到了朝廷。
“……新朝骄奢淫逸,北夷虎视眈眈,南边,前朝遗民又嚷嚷着复辟,内忧外患,怕是要生乱子……”林有为感慨道。
她说的这些,郑氏一族这样的庄户人家自然不懂,她们对“骄奢淫逸”的理解,大约也就限于“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拨大葱”,至于北夷,托雪封岭的福,她们过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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