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弗里德里希把抚恤金的事告诉了父母。
听到“哥哥”一词时,电话那头一阵安静,他们很久没听到长子的消息了。
长子自从参军后就人间蒸发了,而他们在最初的伤心欲绝后,也渐渐地走出来了,而且默契地不去提令人伤心的话题,唯有那间属于他的卧室还好好地留着,或许夫妻二人心底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能回家吧。
弗里德里希告诉他们,他没有收那笔抚恤金,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新的安静。
“做得好。”良久,父亲说,“我们不缺这些钱。而且他也不一定真的死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背景音是母亲轻轻的抽泣声,她一直都很爱她的孩子,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后,初为人父的丈夫初时是严厉的,但她从一开始就很温柔,只是不擅长调解,她最大的孩子并不喜欢严厉的父亲,但爱他的母亲,随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弗里德里希的姐姐科内利娅,那真的是个很有才华又倔强的女孩。
父亲以前是个特别严肃的人,对孩子一向是不假辞色,而女儿科内利娅却从来不肯服从,父亲也正是因为在长子与女儿身上的试错,后来也改变了,不再是那副古板而严厉的样子,但父女之间的糟糕关系一直没有改善过。
结束通话后,弗里德里希有些闷闷不乐。他心里憋着一个秘密,关于那个红衣的魔鬼,还有自称浮士德的男人。
他多想将这件事告诉父母,或者姐姐,但一旦他提及此事,其他人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那可能是魔鬼的本事。
……
同一时间,森鸥外也变得越来越忙碌了。
“亲爱的?”偶尔一通电话,对方也像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往往说不了几句话就结束了。
弗里德里希有种落差感,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收到抚恤金的消息之后,弗里德里希本想和森鸥外排解一下内心的郁闷,打电话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怎么说:
他一个朋友的哥哥,因为一些事失踪已久。但是在某天,一个与对方极为相似的人搬到了他们家附近,奇怪的是,本该对哥哥熟悉的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唯有那个朋友认了出来,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阻止他将真相告知父母……
如果这样婉转的说辞还能被屏蔽的话,他也可以考虑更加隐晦的说法,好在并没有被屏蔽。
森鸥外听完他的话,也没有当真,失笑地说:“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作为一部悬疑小说的主题。”
弗里德里希很想说这不是什么小说点子,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但这话一出口,森鸥外却没听到:“嗯?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只好放弃了。
在东京待久了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有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是无所事事的,某天他又想起了哥哥,苦恼时恰好想起了森鸥外上次无意间说的话,就想靠写作缓和一下并不美妙的心情。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取书名,而是直接以第一人称写开头。
【我有个哥哥,他很久以前失踪了。在他失踪以前,我们的家非常幸福,我们家里有五个人,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很好很好的父母,我们爱着彼此,就像无法分割的整体,少了谁都不好。】
【但有一天,哥哥失踪了。起因是,他高兴地告诉我们,他已经报名了参军,将要成为一名保护国家的光荣的士兵。】
【后来他失踪在了战场上。收到通知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他失踪了,一向不怎么流露心情的爸爸愣在原地,妈妈抢过我手上的通知,不敢相信那就是哥哥下落不明的通知。】
【姐姐那时在学校,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抱着我,哭得很伤心,说:“我只有你一个兄弟了!”】
【……】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写了一些,但很快就没办法写下去了。那些他以为早已释怀的回忆其实一直都在,现在仍令他耿耿于怀,而且伤心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姐姐其实和哥哥关系也很好。她与父母关系不好,却和哥哥聊得来,哥哥确认失踪之时,她就像弗里德里希写的那样抱着她哭,那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哭。
她以前从来没有哭过,那天却哭得撕心裂肺。她说自己永久失去了自己心脏的一部分,说弗里德里希现在是她唯一的兄弟了。
弗里德里希选大学时问她的意见,她沉默良久,只说不要去军校,她害怕弗里德里希也像哥哥一样下落不明,她不能再失去她另一部分的心脏了。后来她结婚了,儿子出生时,给家里写了信,语气里仍然对哥哥的事难以释怀:
——他长大后随便做什么都好,我不会让他参军的。
……
所以,哥哥为什么不回来呢?
弗里德里希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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