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叠羽大陆正像它的名字,地表被数以亿计的片状巨石覆盖着,那些石头质量不大,却格外坚硬,一片又一片叠在空中,构成了一层黑暗的穹顶。
黑色的、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石头,像某种远古巨鸟的羽毛,一片压着一片,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风从石头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古老的巨兽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吸。那些石头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如同羽毛的羽枝,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般的光泽。
最底层的普通人一生都看不到真正的天空。蓝天,白云,是在和平时期学堂里偶尔会讲到的,遥远的彼岸。
而光,从大地中来。
地下最常见的是一种叫“荧草”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泛着蓝白色的光,他和其他的几种荧光植物一起构成地下植物类群。岩壁上嵌着“夜珠”,圆润的,鸽蛋大小,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地下植物靠夜珠的光生长,夜珠从那些植物的的根系中汲取能量。
它们这种共生关系,维持了这篇大陆最底层的照明和供氧需求。尽管智慧生物被污染,但对于它们来说家园仍旧安稳如初。
大陆分三层。最上面叫“天盖层”,住着的要么是后面搬上去的有钱人,要么就是原本就住在那儿的非人族群。普通植物也可以在那里生长,属于地上植物类群。
小卡伦穿越就是穿越到了这一层,不过后面他被人拐走当奴隶,就到下层去了。
中间叫“云柱层”,是商人和工匠聚集的地方,也是大部分普通人的居住地。光靠夜珠和荧光植物勉强够用,空气里永远飘着矿石的粉尘和熔炉的烟雾。
而最下面叫“深渊层”,没有夜珠,也很少有植物能在那里生存。几乎只有煤油灯和人造光源,是一些黑灰产业的工厂,那里的空气闷热又潮湿,带着硫磺的味道。
污染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所有靠近污染核心的智慧生物,在那一天,脑海中都出现了同一个声音:你不必再痛苦了。放下一切,交给我吧,我会接手你的人生,赡养你的父母,帮助你的朋友,做出比你更高的成就。而现在在痛苦中挣扎的你,可以陷入安稳的长眠了。
卡伦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从深渊层的奴隶到反抗军的首领。他见过污染最疯狂的时候,也见过反抗军最绝望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他一生的贡献已经足够,反抗军也借着他的死亡走向正轨。
死人是合该退休的。
但他现在站在哥谭东区诊所的地下室里,面前是一个刻满了符文的传送阵,中心凹槽里嵌着师父留下的夜明珠。珠子的光很亮,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他不想带杰森去。
———
2
传送阵完成了。
卡伦跪在法阵中心,手指按在符文上,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和蓝白色的光融合在一起。整个地下室被光照得像白昼,那些刻痕里的光芒往上涌,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柱。
光柱的顶端穿透了天花板,却并不被普通人所见。而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从法阵上收回来,撑着地面站起来。
可恶,三天没怎么休息,真是累死个人了。
徒弟真是都是债,等他给科林拉回来不把他打个半死都愧对他遭殃了的腰。
他扶着墙走到地下室门口,推开门。
杰森坐在门口的懒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但卡伦知道他没在看。
书都拿倒了。
卡伦走出来的时候,装得很认真的杰森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好了?”杰森问。
“好了。”
“什么时候走?”
卡伦看着地下室里那道光柱。蓝白色的光从法阵中心涌出来,穿透天花板,消失在一片虚无中。师父的夜明珠在里面燃烧,每分每秒都在消耗。
“现在。”他说。
杰森点了点头,他转身去拿皮衣。
“杰森。”卡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开口道。
杰森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用去,还有两周就圣诞节了,陪陪你的家人吧。”卡伦平静地说。
他是擅长和人联手,但仅限于和同伴面对同一个危机的情况下。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
“这是我的事,科林是我的徒弟,污染是我的过去,叠羽大陆更是危机重重,你——”
“你说完了吗?”杰森打断了他。
卡伦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完了,我来说。”杰森走过来,站在卡伦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你说了,这是你的事。行。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我的事。”
卡伦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在诊所地下室关了三天三夜。”杰森皱了皱眉,露出一个有点生气的表情。
“你在准备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走,没有告诉我怎么回来,甚至没有告诉我你打算一个人去。我是在沙发上睡着的,如果我今天没在,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圣诞节还有很多个,但我的爱人只有你。
难道要我看着你回那个鬼地方,然后提心吊胆的等不知道多长时间吗?难道你觉得这样我就能好好过个圣诞节了?”
卡伦没有回答,这样对待自己的伴侣令他有些愧疚,但他知道污染对于一个人精神上的折磨,他怎么舍得让杰森那样痛苦。
“你是不是打算留张纸条?”杰森的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杰森,我走了,茶在诊台上,别找我。’——你是不是打算这么写?嗯哼?”
“……我没想好。”
“你没想好。”杰森重复了一遍,然后拉长语调,“卡伦·格里索温,用过就丢?嗯?冷漠的男人。”
卡伦有些无奈了。
听听这个控诉负心汉般的语气吧,红头罩,你应该是这样的人设吗?
杰森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最终卡伦还是泄气的笑了笑,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着杰森。
“我没有不告诉你。”卡伦也学着爱人拖长语调说。
“你刚才说‘现在走’。现在。你没有说‘我们’现在走。你说的是‘我’。”
“哦,亲爱的,我只是忘加主语了。”卡伦粘粘乎乎的回答,但随即他的神情又严肃下来。
“尽管我猜测现在局势还行,但此去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回来,你真的要跟着我去吗?”
“你真的要问?”
卡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他是阻止不了杰森跟来了。
“好吧,你赢了。”他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抓住杰森的衣领,把他往下拉。杰森的脖子被拉弯,额头差点撞上卡伦的鼻梁。
很短,很轻,嘴唇贴着嘴唇,不到两秒。杰森的嘴唇有一点干,胡茬扎在卡伦的上唇,刺刺的。卡伦松开的时候,手指从杰森的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杰森没有动,他的手还撑在墙上。
“这是什么?”杰森生气的表情已经平和下来,但还是故作冷硬的问。
“歉礼。”卡伦说,“回来之后付尾款。”
“尾款多少?”
“看心情。”
杰森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他从墙上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拿皮衣。这一次卡伦没有叫住他。
杰森把皮衣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对袖扣——卡伦送的那对——扣在袖口上。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检查了枪,多拿了几条备用弹夹,又收拾好装备,把那几枚冰蓝色的符石从旧外套里摸出来,装进新外套的口袋里,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最后一遍,你确定?”卡伦问。“这次和我一起去了,接下来就要和我一直绑定了哦?”
从此余生,只能与他同生共死。
杰森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
亲爱的,你知道我的答案,拜托不要明知故问。
卡伦没有回答。他走进法阵中心,在耀眼的光芒下伸出手。杰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卡伦把手放在杰森的手背上,杰森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你可能会不适应。”
“我可能不会。”
银白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来,涌入法阵的符文。蓝白色的光柱猛地亮起来,光芒吞没了一切。
———
3
卡伦潇洒落地。
手掌撑在地面上,灰烬从指缝间漏下去,在荧草的蓝白色光里飘散。硫磺的味道,荧草清苦的气味,夜珠被加热时散发的甜腥味——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深渊层。
他以为自己忘了,但回到这里,他竟然有了一种回家似的安心感。
有时候,他真的会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他站起来甩了甩头,微微的晕眩感褪去。转头,杰森站在他身后,他的表情在荧草的光里看不太清,但身体是绷紧的,肩膀微微抬起,重心落在前脚掌。
“抬头。”卡伦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说。
杰森抬起头。
他的动作停了。
杰森跟着小卡伦见识过这片大陆,但只是受困于最上层的一个小镇,对底层的环境没有什么实感。尽管卡伦和他说过底层的样貌,但听说和亲眼所见终归是两码事。
目光所见的,是一片压着一片、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拢了翅膀、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的黑色巨石。视线沿着石头的纹路往上走,走不到尽头,有一种深陷地下迷宫,找不到出口的压迫感。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只巨型乌鸦的肚子里面?”杰森带着点感叹。
“……那是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但看起来像羽毛,巨型乌鸦的羽毛。”
“你见过这么大的乌鸦吗?”
“我在哥谭长大,哥谭什么都有。”
没错,这就是哥谭人,光是哥谭人的身份就可以解释一切(bushi
杰森把目光从头顶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荧草,又看了看岩壁上的夜珠。
“会发光的草,会发光的石头。”他说,“头顶上压着几亿吨石头。这是什么,地下城游戏吗?你是勇者吗?这个救世主的设定——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从异世界来的勇者?”
“我不是勇者。”
“你有炼金术,会魔法,从异世界来,还要拯救这个世界。yeah,yeah,你不是勇者,你是勇者Plus。”
“我没有要拯救这个世界。”
“那你来干什么?”
“来救人。”
“救一个人?”
“……嗯……”看情况吧,可能也会捞几个之前的战友。
“顺便拯救一下世界?”杰森看出了他的犹豫。
卡伦看着他:“你今天是话很多。”
“因为我的头顶上压着几亿吨石头。”杰森说,“我选择不抬头。”
“走吧。”卡伦说,“跟紧我,不要离开荧草的光。”
杰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枪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
“那你最好走慢点。”他说,“我的腿比你长,但我不认识路。”
卡伦没话说了。
他转身,沿着荧草照亮的方向往前走。杰森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蓝白色的光里穿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黑色的岩壁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幽灵。
———
4
通道在前面变宽了。
荧草的光散开,照亮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个小小的地下广场。四周是黑色的岩壁,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巨石,石头的缝隙里漏下来更微弱的光,是从上一层渗透下来的夜珠的光芒。
广场的地面上长满了荧草,密密麻麻的一片,像一块发光的草坪。蓝白色的光从脚下升起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杰森停下脚步。
“这地方不错。”他说,“就是缺个咖啡机。”
卡伦没有接话,他在看广场的另一头。那里只有一面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被风化了太久,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科林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卡伦教他的。他写了很多遍,歪歪扭扭的,不过最后一遍写得很好。卡伦说“对了”。科林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他的师傅曾经就在这里教导过他,他后来也在这里教导他的徒弟。
“卡伦。”
卡伦回过神:“嗯。”
“那边有东西。”
广场的另一头,荧草的光照不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荧草的光在它靠近的时候被未知的能量扰动,夜珠的光也暗了一点。
杰森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几个?”
卡伦闭上眼睛。感知力从指尖散出去,一,二,四,八,……更多。全都蛰伏在黑暗中。
“很多。”卡伦说。
黑暗中亮起了紫色的光———来自他们的眼睛。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荧草的光照出了它们的轮廓,皮肤是灰白色的,底下有紫色的光纹在流动,没有瞳孔,没有表情,似乎也没有语言功能。
杰森的枪口对准了最近的那一双。“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邻里关系有点紧张’?”
“我没说过这种话。”
“总之差不多。”
第一双紫色的眼睛动了。污染者从黑暗中走出来,像丧尸一样迈着诡异的步子慢慢地靠近。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指甲很长,拖在地上,刮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杰森的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穿过最近那双紫色眼睛的正中央。紫色的血溅出来,落在荧草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污染者的身体倒下去,仿佛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后面的污染者没有退。它们不会害怕,也不会思考。杰森的枪连续响了六次,六个污染者倒下。他换弹匣的动作很快,快到卡伦几乎没看清他的手指是怎么动的。
“靠,根本打不完!”杰森喊。
“往那边走!”卡伦又是一发攻击下去,清出了一个缺口。
杰森一边开枪一边后退。卡伦在他前面跑,银白色的光在手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照亮了通道,荧草在光球的照耀下变得更亮了。
污染者在身后追。脚步声密集,像一群被放大了很多倍的鼓点。杰森跑在卡伦身后,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次响起都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灭掉。卡伦也时不时扭头来补下伤害。
“所以!”杰森在枪声间隙喊了一句,“我们现在是在玩跑酷游戏!”
“闭嘴跑!”
“我闭嘴了!是枪在说话!”
卡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如果这几年反抗军没有放弃深渊层的话,这边应该……
“卡伦!前面有光!”
那是人造的光。
很好,他走对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两扇钢板焊接在一起、堵住了通道入口的临时工事。钢板上焊着符文,银白色的,和卡伦的炼金术光芒很像。钢板的上方有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卡伦向着那道门扔出了一道传讯指令。
窗口迅速露出了一张带着胡茬和伤疤的男人的脸,还有一双深棕色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开门!”卡伦喊。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
我靠,诈尸。
我靠,重逢这么突然的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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