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先回了趟房间,倒杯冷茶,一口口饮完,压下心火,然后把那顶幂篱挂起,出门招来一位银甲侍卫,询问林濯雪居所何在。
侍卫抱了下拳,走在侧前方为贵客引路,才过一道圆拱门,忍不住问:“大人您也是修仙者吗?”
谢明微克己做到了极致,就算生气也从不迁怒,淡淡道:“不是。”
她想,但我大概比他们都厉害一点。
就算是仙人也不能悉知未来。
谢明微可以。
没有人知晓,她是个穿越者。
太平四年,六岁的谢明微从道祖像上跌落,头破血流,等再醒来,壳子里已经换了个现代的灵魂。
她昏昏沉沉,高烧反复,缠绵病榻两个多月,突然有一天,脑海中清明起来,目之所见,梁柱画朱漆,四壁透椒香,幕帘重重,香气袅袅。
一位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伏在她床边歇息,云鬓高挽,面容陌生,谢明微一时分不清,真耶梦耶?
不过谢明微也是熬夜追过动漫、网文底下喊过嗑鼠我了的人,三五天后,她终于能下地,在堆满佳木奇石的庭院里逛一圈,对穿越之事接受良好。
又过半旬,等谢明微完全伤好之后,第一次踏出谢府大门,长街之上,车马喧阗,流水浮灯,已经目不暇接,更令她瞠目结舌的是——
街旁一处角落,支着个半旧的布幡,幡下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发髻松散,道袍浆洗得发白,观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然而跟谢明微印象中不一样的是,老道他不是算命的,他卖符箓,左手一张雷符,右手一张火符,双手一扬,霹雳轰隆!
谢明微:“……?”
再细听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常夹杂着灵丹妙药、仙家秘笈之类的词汇。若这些都不算颠覆认知,谢明微抬头,看见云陵城外上清山,山盈云雾,上清山上太乙宫,剑影飞鸿。
她睁大了眼,傻站半天后,喃喃道:“我有一个梦想,我要去修仙。”
旁边的乔梳月嘻嘻一笑:“那我也去。”
谢明微穿越成了跟她同名的魏朝太傅。
乔梳月是跟原身谢太傅一块玩泥巴长大的发小,但谢明微穿越过来才六岁,后来又跟此女当了十几年的狐朋狗友,所以乔梳月也算谢明微的发小。
乔梳月第一罪,不该长个乖乖女的脸,实则是混世魔王、无恶不作。谢太傅爬道祖石像结果摔下来这事就是她撺掇的,但此女也讲义气,一开始看好闺友进气都没了,也不跑去叫人,也不想着急救,就在原地嚎啕大哭,哭完要一命抵一命,也去爬那石像往下跳……还好被人拦住了。
乔梳月第二罪,太过讲义气了。要不是她哭声大,颇有穿透力,引来附近的农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农户一开始还以为是狼嚎,提着柴刀赶过来,发现是两个六七岁的女孩,一个哭声嘹亮,一个……诶呦,快死了。
乔梳月第三罪,抛下好友,独自拥有修仙天赋。谢明微至今仍不愿回想,二人偷了乔父官印去拜访太乙宫,太乙宫弟子客客气气把谢明微送回家,却单独留下了乔梳月。七八年后,乔梳月戴星冠,穿鹤氅,手执拂尘,来到谢明微面前装逼。
谢府下人看她飘在半空中,惊呼不已。谢明微则磨了磨牙,让乔梳月滚下来。
乔梳月摇了摇头:“第一,贫道现在道号吉光。第二,谢明微你跳起来能打到我膝盖吗?”
谢明微朝她比了个中指。
仙是修不了了。
但谢明微回想历史上谢太傅的一生,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竹帛流芳,彪炳千秋。
谢太傅少时纨绔,好美人美酒,好奇技淫巧,好红尘浮华,十九岁却遭逢大变,伏野大阵破,魔种出,族人被屠戮多半,谢太傅狼狈逃到金州,幡然悔悟,方知天不假时。
于是她投身朝廷,一年官位三迁,昔日政敌也在私下叹息,与谢大人相交,如沐春风。游春宴上得郡王倾心,次年二人大婚,谢明微一时间成为金州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生得意之时,魏朝国土已沦陷大半。
“吾有罪乎?”
“无罪而死,苍天该绝!”荡魔卫首领身陷重围,不愿意自己沦为魔种饱腹佳肴,自焚而死,快信传到金州,皇帝仓皇南渡,滔滔江水成天堑,被留在北岸的臣民陷入巨大的绝望之中。
末世揭开了面纱,王朝风雨飘摇,顷刻之间就要翻覆,是谢太傅极力劝说哭天喊地的同僚组织百姓抵抗,又碰上七大仙门来援助,洞真府弟子在谢太傅逃亡路上也没丢下的藏书中发现了伏野阵图。
阵图本已失传二百多年,如今重现天日,立刻令众人心生振奋,京兆尹提议仿照魏太祖,让一队义民当饵,将魔种再次引入大阵内困住。
朝廷乃至仙门之中有话语权的大部分同意了,小部分不同意,是在纠结“义民”人选。
而谢太傅坚决反对。
魔种之难已经祸害人间三百年了,难道还要她们的子孙后代依然活在惶恐里?难道还要让今日灾祸百次、千次上演?
谢太傅要的是彻底剿灭这群魔种。
彼时,魔种的活动迹象已经到了广阳县,离金州不过百里,仙门在两地之间设立一百八十道剑阵、符阵、器阵,等魔种闯过一百八十阵后,已有折损。再见平地之上,金色符文流转,还伫立着三座决定人魔两族命运的决战场——
伏野大阵,只进不出。每阵中两位仙门首领居中统筹,余下悬剑庭掌门亲自执剑护卫在谢太傅身边。三大阵如同三座坚固堡垒,牢牢掩护住身后的汝河。
汝河南岸,皇帝正在建西京,汝河北岸,所有人怀抱必死之心决战。
魔种数量从万余到千余、百余……
最后一头魔种被一个叫刘新生的天枢卫斩杀。
事后统计,仙门弟子与魔种的伤亡是十九比一,另有军民伤亡难计。
谢太傅做到了。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千里空户,归燕巢林木。
多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怪不得薄薄一册青史,要为她耗费那么多笔墨。
谢明微跟母亲关系不好,她无法询问,母亲为她起一个跟谢太傅相同的名字,是否因为她也为这个女人心折。
可谢明微终究不是谢太傅。
她只能当个伪劣的模仿者。
她学着谢太傅年少纨绔的模样,吃酒玩乐,纵情恣意,却在每个深夜里被即将到来的命运与天命吓得心慌流泪。若有谁能窥探些许她的真实品性,除了幼时相交的吉光道人,恐怕只有林濯雪了。
太平十七年,太乙宫内。小童将白鹤衔来的信件交给吉光道人。吉光刚晨练结束,即使信封上写了七八个急字,她还是先去沐浴、梳发、煮茶,然后才慢条斯理拆开了信,萦绕淡香的纸上,谢明微没头没脑写了一句话:我养猫了,真烦恼,离近了咬人,离远了又黏人。
吉光半点没有纠结是什么猫,直接问:什么时间让我过过眼?
谢明微又回:等你下山。
结果没等到吉光下山,谢明微就跟林濯雪提了分手。算来她们相处时间不足一年,谢明微都没发现,她对林濯雪的掌控欲有这么深。
她们可以反目,可以怨怼,可以不见面,可以见了面一言不发。
但林濯雪不能有秘密瞒着她。
谢明微舌尖抵着牙齿,轻轻啧了声。
*
暮色四起,婢女来为客房点灯,训练有素,脚步轻盈,素手挪开琉璃灯罩,烛芯噼啪一声燃起,整个过程轻若无声。
趺坐榻上养神的林濯雪依然感到困扰。
他修习的心法名曰长生,中正至和,绵长无尽,牵引内息在每一条经络中游走,正如春临冻土,生机勃发,磅礴的力量可以瞬间弥平躯壳伤痕。寒沉且不可抵御的杀星之力时时刻刻都在躁动着撕裂他,他便时时刻刻都要维持心法运转。对外界多分出一丝注意力,内腑就会尖锐刺疼。
林濯雪抿紧唇,让那浅淡的唇色压出嫣红,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掐子午诀,收束心神。等听到外间脚步声远去,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今日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珠玉相击,流苏轻晃。
林濯雪脑海里瞬间浮现了这支步摇的模样,玉质,坠宝珠,莹莹有光,很衬谢明微的肤色。
然后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这就是林大人的居所。”
谢明微很温和地回话:“多谢。”
疼。
想起谢明微就疼,已经分不清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但是不疼的话,他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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