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在檀香山停靠的时候，金雪池明显越来越兴奋。美国已经近在眼前了。
“你不要把美国想得太好。”薛莲山笑道，“期望太高，恐怕要失望。”
“因为排华吗？和城里人歧视乡下人一样吗？你既然能在上海扎根，也能在美国住下。”
薛莲山想：那差得远了。但是不想拂她的好兴致，他向舷窗外望了望，说：“过去我有一张夏威夷居留许可，弄丢了。有那个许可，现在就可以上檀香山看看，有椰树、海滩......”
“海边都这样。”
“还有一种草裙舞。”他站起来，侧着身子左迈一步、右迈一步，“男步不好看，一直在开关膝盖，女步好看，就是扭胯。”
他这么一说，她就觉得在电影里看过，抓起一条毛巾系在腰间。薛莲山看她是一个表演的姿态，立刻一边拍手、一边哼起歌曲，她跟着节奏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屁股僵硬，根本不能把毛巾顶起来。
这种舞要腰粗、大腿粗的女人跳得才好看，肉与草裙皆有波浪感，她太瘦了，扭得也滑稽。他实在哼唱不下去，笑着倒在床上。
金雪池见他高兴，自己也很高兴，她是愿意逗他笑的。
从前过年吃饭的时候，其他宾客带来的小孩又蹦又跳、又会敬酒又会对诗，活泼泼的；金文彬也让她当众做个心算，她不干，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多热闹的场面到她这儿都冷下来了。
其他人看她是智力有点问题，性情也有点问题，不大方。
金文彬就把她薅到腿上，解释说：“我们妹妹其实是很聪明可爱的。”
近两年再想起，觉得对不起老豆，她本来能给老豆带来更多快乐，结果尽丢他的脸。何况她小时候还不好看，五官没长开，怎么都跟可爱不搭边。再有机会的话，老豆让她当众一边背孝经一边给他洗脚，她也愿意配合。
这就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站在甲板上能望到金门大桥的那一天，是个雾天。那几根灰冷的钢索渐渐从雾后浮出来，有庞然巨物的气魄，崩在天际。金雪池举起相机调角度，薛莲山等她把这张拍完，拉起她就回舱，在舱中静坐等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穿藏青色制服的美国移民官敲开了头等舱的门，因为知道对方富有，态度还算客气，“请跟我到右舷来。”
他们提起行李，跟着移民官走到了右舷，排了约莫半个小时的队，他们被安排上了一艘小型铁皮驳船，往天使岛去。
这天使岛虽然叫这么个甜美的名字，但一点也不甜美，不像其他海岛那样有椰树、沙滩，岛上没几棵树，倒是拉了一道铁丝网，上面白底黑字地用中文写着：移民检疫站。还有日文、朝鲜文以及多种金雪池不认识的语言，来自世界各地，然而低人一等：移民检疫站，移民检疫站，移民检疫站......
快要靠岸时，两个穿白大褂的美国人的身影从雾中显现出来，又高又壮，面无表情。其中一人举着喇叭吼道：“所有人排队，挽袖子！有皮肤病、咳嗽的站出来！”
金雪池拉紧了他的手，他抽出来，在她手背上一拍，然后出列去了。她歪了脖子盯着他看，看他们要被带去哪儿，忽然被猛地推了一下。她猛退几步，一张毛茸茸的脸闪到面前，大声道：“Do not look around！”
金雪池一言不发地扭回头。
队伍一直向前，轮到她时，医生翻了她的眼皮、捅了她的嗓子，然后一挥手把她往前推。又穿过一道铁栅栏门，面前出现了一排长长的木屋，窗户没用玻璃封起来，只镶了铁条。
一个移民官站在门口，一个个地收证明和口供纸，然后分配床位。这些步骤，都是她已经听说过了的，还算镇静。等她走到自己的床位边上时，才彻底地不镇静了——十五米见方的空间内，挤满了双层铁架床，装了二十个人。床板上面霉斑点点，褥子也是又皱又潮，不知道是吸满了水汽、汗液还是别的什么。
从头等舱落到这样的境地，她在原地踱了好久，才把行李箱放下。想了想，又把床上的一套用品全拆下来，决定晚上就穿着衣服睡。
屋内全是广东人，她们说话，她捡耳朵听着。有一半和自己一样是刚来的，还有一半滞留了许多天，有的因为检疫不合格，在遣返的行政处理期中；有的因为口供对不上，被打回来，等过几天再去对。
所谓口供，在她看来，就和那些考上了高校、转而给准备考试的学弟学妹们准备的资料有异曲同工之妙。过了检疫这关，移民局会问关于籍贯、家庭、亲属、个人经历等详细问题，过了这关的华人，就给准备过这关的华人准备资料。
譬如她所买到的这份资料就是潮州人提供的，预测了五十多个题目，包括潮州的地理、建设、风俗、节庆、饮食等等。她在潮州生活了十七年，不至于不知道这些。然而移民官有预设的答案。倘若他们预设的答案和她所感受的对不上，那很抱歉，她的身份有疑点，立刻遣返。
这一点，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移民官认为他们比潮州人更了解潮州。
另外，倘若是大家族出来的人，可能要问至祖上十八代。家族里的先行者就要给后行者写口供纸，是不是真的无所谓，但是前人和后人所说的要对上，前人后人所说的和美国人调查到的也要对上。
倘若商量好了，有外人愿意付一大笔钱，给自己一个有移民资质的身份，那么他就会凭空加入这个家族、加入这个家族的口供纸。以后这个家族的子子孙孙要移民，也必须承认自己有这个便宜叔叔。这样的关系在美国华人社会中比比皆是，因为有一纸口供联系起来，所以是“纸儿子”、“纸兄弟”。
于是，一个假冒的中国就在移民官面前铺开了。
所谓地理、人文，都是模板化的，方便记忆；所谓家族、亲属，也没有血缘，能帮一个是一个。至于他们所真正生活于的，美丽、辽阔、根脉庞大、十里不同风的中国，亿万张口供纸也讲不完。
你们不相信，我们不必说。
金雪池的口供纸还相对简单，说她父母都是孤儿，省去了祖上十八代这一环节。毕竟她真真切切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是她看过薛莲山的口供纸，他就凭空加入了别人的家族。
据他所说，他早年申请过签证，但是三番五次被拒，因为既无学历、又无家世，在纸质资料上呈现出劳工的嫌疑。后来在缅甸认识了一位美国华侨，两人相谈甚欢，那人当即一拍手，把他收做自己的“纸弟弟”，又给他编了一段曲折的身世，说父亲和一位女劳工有情，后来女劳工被遣返，到了大陆才发现自己有身孕。所以他跟母亲姓，而不跟父亲姓。
再申请，签证就下来了。
唉，为了来美国，还得认贼作父。薛莲山是对他全家没感情，但若要让她以这种方式入境，她不会同意。
金雪池在床上怏怏地坐着，仅隔一层布料的位置，全是霉菌。汗馊味和霉味太强劲了，熏了她一下午，她想呕吐。晚饭由移民官端进来，米饭配咸鱼，咸鱼的咸味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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