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何崇焕颈间喷涌而出,溅在何景略的脸上、手上,温热黏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剧烈颤抖。
耳边是部下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无人上前。
【……在河朔藩镇的权力生态中,‘父慈子孝’往往是奢侈品。牙兵、牙将集团为了自身利益,常常主动煽动或参与弑亲政变。拥立新主后,新节度使会通过赏赐、放权来回报牙兵,形成‘兵变—夺权—分利’的恶性循环。何崇焕之死,不过是这个循环中,又一次典型的注脚。】
何景略松开刀柄,踉跄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父亲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里那点心虚,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诸位!”何景略声音嘶哑,“妖物惑乱,朝廷猜忌已深,我父……我父本欲忍辱负重,以全忠义。然天意弄人,妖言已出,朝廷屠刀转瞬即至,我等坐以待毙乎?”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事急从权!”何景略提高了音量,“为保全成德数万将士性命,为保全河北百姓不受兵燹,景略不得已行此大义灭亲之举!”
他见无人立刻反驳,心下稍定,直接抛出诱饵:“从今日起,成德军政,由我与诸位共掌。凡我军中将士,饷银加倍。此次拨乱反正有功者,田地、宅邸、官职,绝不吝赏!我何景略在此立誓,与诸君同富贵,共生死!”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的粘合剂。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胡将领率先跪地:“大帅。”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不再犹豫,哗啦啦跪倒一片:
“愿奉少使君为主。”
何景略看着眼前跪倒的部属,心中的慌乱彻底被权力欲取代。
他成了成德镇新的主人。
但天幕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玩味:
【当然,何景略弑父上位,这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内部隐患,外部强敌,朝廷自然是想到了人跟他打擂台】
何景略脸色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光幕,神色阴翳。
但很快,他心中又松快了,天上说他还要好多年才弑父,但他今天就杀了。
这不是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吗?
至少此刻,他拥有了权力。
……
长安城,夜幕低垂,但无人安睡。
天幕的光映得半个城池幽幽发蓝,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掩不住里面的议论声。
永兴坊一家脚店的后院里,几个老主顾挤在柴房檐下,就着浊酒,哆哆嗦嗦地说话。
“听见没?儿子杀老子……就为了那个什么……节度使的位置?”一个挑夫灌了口酒,咂咂嘴。
“何止!没听天上神仙说吗?那什么‘牙兵’,就认谁给钱多,给好处多!亲爹都杀!”另一个货郎问,“这、这还有王法吗?伦常都不要了?”
“嘿,拳头大就是王法!”一个老卒哑着嗓子开口,“老子在陇右那会儿就见多了。当兵吃粮,谁给粮跟谁走。将军?今天姓张,明天说不定就姓李了。只是没想到……连亲儿子都……”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浑浊。
“那、那咱们长安……会不会也乱起来?”挑夫忧心忡忡,“天上说关中要闹‘赤眉’,还有河北那边造反……这、这……”
“怕啥!”货郎强作镇定,“天子脚下,有禁军呢!再说了,咱们小老百姓,只要不饿死,谁当皇帝,不都一样纳粮服役?”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老卒嗤笑一声:“天上不都说了,以后要易子而食。真到了那份上,还管他谁当皇帝?有口吃的,叫爷爷都成!”
一阵寒风卷过,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沉默下来。
……
与此同时,崇仁坊一处相对体面的茶楼雅间里,几个明显是官员模样的人,也正聚在一起。
他们品阶不高、今日无需陪祭,此刻聚在此处,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互相探听口风,寻求一丝心安。
“河朔之风,竟已败坏至此!”国子监博士痛心疾首,“弑父杀君,禽兽不如!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陈兄慎言。”旁边一个户部主事连忙道,“天上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且……且那何崇焕,本就跋扈,有不服王化之心。”
“是真是假?”另一人冷笑,“曹真之事,才过去几日?天幕句句言中!我看这何崇焕之子弑父,怕是八九不离十。只是……只是这风气,实在骇人听闻。若各地军镇纷纷效仿,只认强权,不认君臣父子,这天下……还是大晟的天下吗?”
“你们没听见后面?天上说,大晟孝道没那么……那么被看重。连、连宫里都可能……”
他没敢说下去,但众人都听懂了,脸色更加难看。
昭武帝是怎么上位的?甘露殿火灾,寻爹多年?
如今又来个儿子杀老子夺节度使之位……
“为今之计,”户部主事涩声道,“唯有盼陛下能迅速平定何崇焕之乱,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同时朝廷需大力宣扬教化,整饬纲常,万万不可让此等悖逆之风蔓延。”
监察御史摇头,“若百姓食不果腹,将士只认钱粮,教化何用?根基已朽,大厦将倾啊……”
还不如等昭武帝力挽狂澜,但这里人多,他也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
皇宫,长鱼渊没有进殿,而是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那光幕。
听到“何景略弑父”时,他心中的气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哦,原来不止朕可能被儿子“惦记”着。
原来这世上,多的是被至亲骨肉从背后捅刀的人。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何崇焕经营半生,雄踞一方,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炀帝至昭武帝朝,父慈子孝的戏码确实不怎么流行。也许是大晟过分民族融合了,胡风浸染,或者干脆就是乱世用拳头讲道理,孝道那套儒家秩序,对握着实权的武人集团,约束力实在有限。】
【牙兵、牙将集团往往主导权力更替。若继位者年幼或软弱,就会被同族子弟或部将弑杀取代。比如后来魏博节度使,在与昭武帝部将交兵败后,就被其弟发动兵变,缢杀夺位。】
【河朔三镇等强藩,长期奉行‘武人政治’,牙兵集团只认实力不认伦理。‘强者为王’是那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孝道?宗法?在真金白银和刀枪面前,不值一提。】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侍立在不远处的几位重臣,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强者为王”,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是从这莫测的天幕中说出的,他们连驳斥都不敢。
长鱼渊忽然开口:“众卿以为,天幕此言,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崔伯言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妖物之言,荒诞不经,旨在惑乱人心,离间君臣父子。我大晟以孝治天下,以礼立国,纲常伦理,乃国之根基,岂是边镇武夫肆意妄为所能动摇?陛下圣明烛照,励精图治,必能肃清寰宇,重整纲纪。”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说了和没说一样。
皇帝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其他几人。
刑部尚书斟酌道:“陛下,边镇武夫悍勇难制,确有其事。然朝廷自有法度纲纪在。何崇焕父子之事,正说明悖逆人伦者,必遭天谴人诛。朝廷当借此契机,整肃河北,以正视听。”
长鱼渊还是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他重新看向天幕。
光幕中,那女学者的影像已经消失,又换成了一个短发男子,他坐在一个类似书斋的地方,面前摆着茶具。
【不过说到‘会做人’,何景略跟他爹比起来,段位还是低了点。他杀父上位,内部不稳,外部呢,又很快迎来了新的对手,炀帝的第八子!也就是后来昭武帝给封了王的,北平王。】
“老八?”长鱼渊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第八子,长鱼溯,今年虚岁十二,生母是个难得的美人,连带着他对这个儿子也有点关注。
但这小子,整天上树掏鸟、下池捞鱼,功课一塌糊涂,未来居然能去河北跟何景略那种家伙周旋?
【这位北平王啊,在炀帝朝,其实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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