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停在侧门,秋粟跟守门的小厮打了声招呼,领着人往里走。
农妇姓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背着竹筐,筐口用粗布盖着。
秋粟带她前往正院,边走边叮嘱,等会儿见了女君该怎么行礼,如何会话。
郑氏惴惴不安地听着,缩着肩膀,一路低着头,只敢拿余光扫两旁的花草院墙。
她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处处是高门大院,刚才驴车进巷子,她都害怕驴子将干净的石板路给踩脏了。
秋粟见她大气不敢出,安慰道:“女君向来和善,不会为难人,先前还问你家离得远不远,本想亲自去见你呢。”
郑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那地方腌臜得很,哪容得贵人落脚。”
快到正院门口,守着的婢女张望了两眼,快步迎上来:“总算来了,女君盼了好一会儿,连饭都用不下。”
秋粟忙引郑氏进去。
金悦听到门外的动静,已从屋里出来:“蚕茧呢?快让我看看。”
卸下背上的竹筐,郑氏揭开粗布,“在这里,女君请看。”
金悦几步下了台阶,弯腰往筐里看去,一股淡淡的臭味扑面而来。
于兰跟着上前,皱起眉毛,暗道这样脏的蚕茧,怕是用不了。
品相确实不好,茧子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黄褐色的污渍,蚕粪和蚕尿没清理干净,在茧壳上沤成了斑。
这种黄斑茧没人会收,看着脏,处理起来也麻烦,污染严重的根本用不了。
金悦也不嫌弃,弯下腰,伸手进去翻看。
“女君——”于兰诧异惊呼。
“没事,我看看。”
里面有的茧子污染严重,黄斑渗进了茧层深处,金悦用手指一捻便发软发臭,有的只是表面沾了些,茧壳还硬挺着。
已经软烂的没法救,轻度的却还能处理,无非费些工夫,她眼下正好不缺人手。
于是对郑氏道:“这些蚕茧我收了,按照市价算,污损太甚的得剔出去。你看可好?”
黄斑茧其实卖不上价钱,但来得及时,解了金悦的燃眉之急,她不欲压价,况且现在也不缺钱。
郑氏本不抱期望,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才来这一趟,闻言欣喜若狂,连声道:“成、成!女君肯收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了。”
商议好价钱,金悦让秋粟带她去侧院吃顿饭,歇一歇,再把余下的蚕茧一并送来。
郑氏千恩万谢地跟着秋粟离开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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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寿安殿中。
王娡用完膳食,命宫人撤了餐盘,见小女儿刘媖进来,冲她招招手:“最近见不着你人,跑得没影了,今日倒想起来看我了?”
“母亲,儿臣哪有?”刘媖撒娇道。
实则是她想着婚后得搬出未央宫,住到陈家,在窦太主眼皮子底下怕是没那么自在,所以趁着还能随意出去,到外面尽兴玩乐。
她坐在席上,小心地觑了一眼王娡的脸色,试探问道:“母亲,听说您要让大姊回槐里去?”
王娡短暂滞住一瞬,随即语气平平地道,“你消息倒灵通。”
“儿臣听平阳姊说的。母亲,大姊犯的并非什么大错,何至于此?”
“顶撞长辈,不是大错?”她沉下脸来。
“可是……”您对外家不也没多待见吗?
刘媖将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臧老夫人是除了窦太后之外,他们最大的长辈,不能随意排揎。
“但往日,儿臣若犯了错,您总会不厌其烦地悉心教导,怎么轮到大姊,却如此铁面无私呢?”
她跟金悦只见过一面,但想到大姊从前没有母亲在身边,应当吃过不少苦,心里便多了几分怜惜。
“……往后我对你也铁面无私,行了吗?”王娡板着脸说道,话语中透出几丝烦躁。
那日她正在气头上。
因长女的到来心中本就不快,又见她毫不乖觉地惹出事,积攒的情绪一下爆发,说话不留情面。
事后亦生出点懊悔,想着若她来认错求情,便饶恕她这一回,可这几日金悦连个人影都不见,倒像在同她赌气一般。
王娡跟着怄气,想她既然如此,也是没吃到教训,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她回槐里罢。
“哈哈,母亲说笑了。”刘媖不敢再求情,干笑两声。
东拉西扯了几句,忙不迭告退,快步溜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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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姣靠在矮塌上,张嘴接了侍女剥好的葡萄,转头对打扇的婢女说:“扇快点,都没风了。”
闻言,婢女手上的扇子扇得更快。
“对了,那个姓金的现在怎么样了?”田姣忽然问道,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
“回二娘子,那位修成君遭太后贬斥后,不知在忙些什么,还去了趟城南。”
田姣听到金悦竟没有闭门不出,还有心思出去闲逛,不悦地问道:“她去城南干什么?”
“好像是买了台提花机?”婢女不确定地说道,她打听到修成君进了做织机的匠人家。
“噗——哈哈哈——”田姣喷笑出声,直拍矮榻,想起了那天锦绣坊的场面,“她还惦记着这事呢?眼看将被赶出长安,先解解惑,亦或者槐里没有提花机,她要带回去一台?”
随即不屑地哼笑道:“我就说她上不得台面,已被封为县君,还操心着纺织的事,真是享不了福的命。想织布,尽管在乡下织去,何必来长安。”
身旁的婢女跟着附和:“果真是乡下妇人没见识,以为有了织机就能织出提花锦缎,殊不知,复杂着呢。像二娘子身上的团花绫,足有上千根经线,脚下的踏板密密麻麻,不是熟手根本织不了。她从前在乡下织粗布,只有两根踏板,自然以为提花机也那般轻松。”
田姣低头抚了抚身上浅杏色的团花绫,傲然道:“什么货色也配跟我比?若不是好命投胎到太后腹中,又被陛下从穷乡僻壤里找出来,这辈子怕都穿不上绫罗绸缎。罢了,左右日后再见不到,不为她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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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茧有了着落,金悦开始着手筹备染色。她要染一匹纯正的紫色锦缎,而染紫这件事,在长安城里,没有哪个染匠敢说自己十拿九稳。
眼下常用的染紫法子有两种。
一种是套染,先用茜草将丝线染成红色,晾干后再用蓝靛染蓝。红蓝相叠,但染出来的紫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灰调。
另一种是用紫草直接染色,紫草根里含有紫草素,论颜色比套染的更正。
但紫草素极敏感,染液的酸碱度稍有波动,不是发红,就是偏蓝,全靠染匠的手感和运气。
即使染色前看着是紫色,但染色加热时温度一升,染液的酸碱度又会跟着变,一锅原本好好的紫染液,煮着煮着便成了红汤或蓝汤。
老染匠染了一辈子紫,十次里也有八九次失败。
正因如此,纯正的紫色极为罕见,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匹接近正紫色的锦缎在长安都能卖出天价,甚至连买都买不到,往往都是贡品。
紫草倒不难得,野地里到处都是。
金悦让人采集了些,碾碎,用温酒泡泡上,更好地萃取紫草素。
因着要做的事情太多,,正院里施展不开,她另寻了一处宽敞的偏院,将杂物腾空,摆上染锅、晾架,给织机留了位置,另起了个名叫织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遮住半边日头,既敞亮又不至于暴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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