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筠意思量了一路。
想去寒州并非易事。若她堂而皇之地坐着长公主的轿辇出宫,恐怕不等她行至京门,便会被巡城的士兵发觉。
还有她这双残废的腿——薛筠意垂下眼,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此去路途遥远,出了京门,翻过五泉山,先是三关十二州,一路往北去,直到看见大漠孤烟,落日长寂,满目黄土尘沙,才算是到了寒州。
可她必须到寒州去。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她都必须离开这里。
她要去见舅舅,见外祖父,她不能让母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的牢笼里,她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毒害发妻,残暴昏庸,根本就不配做这南疆之主。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青梧宫,邬琅早早便跪坐在脚踏边迎接她了,见她回来,少年恭顺地膝行上前,如往常那般唤了声主人。
薛筠意嗯了声,因心里想着寒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年明显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在想什么?可是今夜的宴会……让您不高兴了?”
“没什么。”薛筠意温柔笑了下,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本宫乏了,今夜早些安歇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想出一个万全的计划,在那之前,寒州之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邬琅为好,免得让他白白担心。
邬琅眼眸暗了暗,却还是乖乖地应了。
吩咐墨楹推她去浴室擦了身,回来时少年已经褪去了外衫,只剩贴身的素白里衣,薛筠意一躺下来,他便如猫儿般贴了过来,怯怯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薛筠意偏过脸在少年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快睡吧。”
“是。”
灯烛吹熄,邬琅听话地闭上眼,心里却忐忑不安。他隐约察觉到薛筠意有事瞒着他,可他不敢多问,只敢悄悄地收回一只手,用力握紧悬在心口的那枚平安扣,待熟悉的温度透进掌心,他才终于寻到了一丝安定,慢慢地睡着了。
翌日。
一整个上午,薛筠意都埋头在桌案前提笔勾画着什么,她太过专注,以至于连邬琅过来送药都没发觉。
邬琅将药碗轻轻搁在桌角,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见纸上线条繁复,不似山水工笔,倒像是舆图之类。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敢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服侍薛筠意喝药。
此刻薛筠意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这张才画出冰山一角的舆图上,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直到药都快冷了,她才搁下笔,一手撑着下颌,拧眉沉思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出城这一步。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睡,苦思了一整晚,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该如何避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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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巡城的守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呢……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墨楹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何事。”薛筠意目光仍旧落在纸面上,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墨楹道:“您之前让奴婢留心着栖霞宫那边的动静,今儿总算是得来些消息。听说贵妃娘娘连日梦魇缠身,夜里总是睡不好,昨儿趁着陛下生辰,贵妃娘娘便向陛下求了个恩典,允她去开元寺小住几日,在佛前烧些经文,祈福消灾。”
薛筠意眸色微动,蓦地抬起头:“贵妃何时出宫?”
“奴婢使了些银子向栖霞宫的宫人打探,说是三日后。”
三日。
还有时间准备。
薛筠意心绪稍定,她略一思忖,当即便提笔写了封密信,对墨楹叮嘱道:“你拿着本宫的宫牌,亲自去一趟开元寺,把这封信交给灵慧方丈。记着,务必要做得隐蔽些,最好是打扮成入寺敬香的香客,莫要暴露了你是本宫身边的人。”
墨楹握着手中轻飘飘的信笺,心却莫名提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几句,薛筠意催促道:“快去,此事耽搁不得。”
“是,奴婢这就去办。”
墨楹只好咽下满腹疑虑,低头退了出去。
薛筠意此时才注意到桌角的药碗,随手拿过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邬琅垂眸候在一旁,她紧绷的神色不由缓和了几分,温声道:“阿琅,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少年听话地应了声,捧起药碗退下。
只是一转过屏风,邬琅的神色便落寞下来,他想,殿下定是在筹谋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他不怪殿下隐瞒于他,他只是害怕,怕自己被排除在殿下的筹谋之外。
他不想被抛弃……
少年抿紧了唇,站在案几边兀自出神了许久。等他抬起眼,就见小窗边,金笼里的小雀儿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瞧,明知飞不起来,却仍旧固执地,一遍遍用力扑动着翅膀。
邬琅默了默,伸手打开笼门,小心地将小雀儿捧在手心。
“别怕。”他低声对小雀儿说,“我会治好你的。”
*
用过午膳,薛筠意便回到桌案边继续忙活起来。
想去寒州,一份完备的舆图是必不可少之物。她曾在御书房中见过完整的南疆舆图,只一眼便记得十分清楚,但那终归只是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模糊影像,还是画在纸上更方便些。
才画了没多久,便有宫人来禀话,道贺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薛筠意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知道贺寒山今日一定会来见她。
正好,她正为该如何离京一事发愁呢,趁手的棋子便主动送上了门。
贺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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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茉莉花。雪白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香气清雅馥郁。他弯膝跪下,向薛筠意行了礼,含笑把花束递过去,“府上新开的茉莉,我亲手摘的,不知筠筠喜不喜欢。”
薛筠意没接,只淡淡道:“将军有话直说便是,本宫不喜欢绕弯子。”
贺寒山笑了笑,也不恼,将花放在她膝上,语气温柔:“筠筠,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二公主的。昨日,怕是陛下觉得是我一厢情愿,不如筠筠也去陛下面前求一求,说不定,陛下便准了。”
薛筠意讥讽道:“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如此天真。”
闻言,贺寒山眼眸蓦地暗了暗,慢慢直起身来。
“筠筠,你明知我是你如今最好的选择,为何就是不肯嫁我?你心里没有我,我不介意,我只是想好好地保护你——”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在世时待我不薄。如今娘娘不在了,我怎忍心看着筠筠独自一人,孤苦无依?”
薛筠意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了他:“将军敢不敢与本宫打个赌?”
贺寒山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薛筠意望向他腰间悬着的令牌,缓声道:“借将军令牌一用,日后,若将军肯效忠于本宫,本宫定不会亏待了将军。”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显眼的“贺”字,乃皇帝钦赐之物,有了它,便可借贺寒山的名头,自由出入京门。
贺寒山愣了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筠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只觉不可思议,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你的腿还没医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为好,莫要胡思乱想。”
薛筠意要他的令牌,自然是为了出城,至于她的去处,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寒州姜家,姜皇后的母家。
那支曾替先帝打下南疆半壁江山的龙虎军,随着姜家一路北上,如今正盘踞在边关,如一条悄无声息沉睡在暗夜中的**蛇,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可他不明白薛筠意怎会冒出如此疯狂的念头。
一个自幼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又拖着一双残废的腿,能走多远呢?只怕刚出城门,便受不了外头的苦,自个儿跑回宫里了。
贺寒山愈发觉得可笑,不由轻嗤道:“筠筠,清醒些。你如今这样子能做什么呢?”
薛筠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对答,难得朝他笑了笑,“将军不敢赌。”
贺寒山脸色骤然阴沉,此事有什么可赌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真能凭这副残破之躯跑到寒州,再挥兵南下,夺位登基。
他的筠筠,太天真了。
不过,他也不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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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陪她玩一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他总要对他未来的妻子多一些耐心和纵容。
贺寒山随手扯下腰间令牌,扔进薛筠意怀里。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贺寒山不敢赌的事。不过筠筠若是输了……”男人勾了勾唇,笑得危险,“筠筠便该乖乖穿上嫁衣,回来做我的妻。”
薛筠意将令牌握进掌心,不卑不亢地对上男人愈发大胆的目光。
“本宫不会输。”
她淡淡收回视线,吩咐宫人送客,又命人把那傀偶带来,交由贺寒山一并带走。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贺寒山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只要稍微激一激他,他便如此轻易地上钩了。
有了这块令牌,离京之事便容易了许多。
贺寒山才离开没多久,墨楹便从宫外回来了,她满脸忐忑,说灵慧托她传话,叮嘱薛筠意务必谨慎行事,一切小心为上。
“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墨楹终于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问道。
她隐约觉得这事和那夜皇帝在凤宁宫里说的那些话有关,却又拿不准薛筠意的心思。
薛筠意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本宫要去寒州。”
出城之事,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墨楹了。
她身子不便,路上难免遇到危险,墨楹乃武婢出身,肯继续跟着她自是最好不过,若是墨楹不愿,她也不会强求什么。毕竟,留在宫里,至少能过着安逸的日子,随她出城,可是要去吃苦的。
墨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的双腿,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是随本宫同去,还是留在宫里,你自己选。”薛筠意语气轻柔,“本宫不会为难你。”
听见这话,墨楹才从震惊中回神,慌忙跪了下来,“当初是皇后娘娘命奴婢到殿下身边伺候的,奴婢自然要一辈子跟着殿下,奴婢、奴婢不能辜负了娘娘的嘱托,更不能负了殿下这些年待奴婢的好。”
薛筠意故意严肃了几分:“去寒州可不是件小事。路上是要吃不少苦的。”
“奴婢不怕吃苦。”墨楹咧着嘴笑,“没到殿下身边之前,奴婢待在奴巷里的那些日子,才叫吃苦呢。”
墨楹说着,不觉红了眼眶,她连忙胡乱抹了把眼睛,关切问道:“您几时出城?可都想好了?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得多带些盘缠才好……”
“去吧。不必准备太多,一切从简。”薛筠意含笑把人扶起来。
墨楹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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