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长久地沉默着,薛筠意忍不住打趣道:“有这么难选吗?
少年动了动唇,哑声道:“回主人话,奴觉得,红色好看些。
薛筠意思考了片刻,收回手来,将两条细绳放于面前宣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
生宣雪白,恰似少年冷瓷般的肌肤。朱红的确美,可放在邬琅身上,似乎太艳了些。倒是那条黑色的,与少年乌眸颜色相衬,似乎更合他冷清出尘的气质。
薛筠意心下有了主意,但暂且不打算告诉邬琅她的选择,总要给他留些惊喜才是。
邬琅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取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镂空雕花木匣,将两条细绳一并小心收好。
他忍不住去想,长公主的心上人收到这份礼物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一定是欢喜又激动的吧。
如此珍贵的礼物,用料是上好的美玉,又得长公主亲手凿刻打磨,就连系绳都是她亲自编织挑选。
一瞬间,思绪飘得很远。
长公主终究是要与她的心上人成婚的。到那时,长公主还会要他吗?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待在长公主身边?
他忽然想到那三十颗糖的允诺。
糖已被他吃去了几颗。日子一天天地近了,或许,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必须在那日得到长公主的临幸,至少,要让长公主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能取悦主人的玩具。
这样才有被留下的价值。这样才不会被丢弃。
邬琅放于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想什么呢?薛筠意望过来。
“没、没什么。邬琅看着她手中那块打磨了一半的白玉,低声道,“主人的手艺真好。
“早些年倒还称得上不错,近来疏于练习,只能算是勉强能看罢了。薛筠意笑笑,又低头忙活起来。
她想快些把这东西做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她的阿琅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了。
邬琅低垂着眼,沉默地听着自长公主手中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刀刻打磨的声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色深了深,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无声地咬紧了唇。
*
栖霞宫。
床榻上一片狼藉。纱帐散乱,江贵妃只披了件单薄春衣,面无表情坐在湿漉漉的褥子上,等着采秋端避子汤过来。
采秋一面进来,一面斜乜着身后,生怕皇帝去而复返,发现娘娘偷喝避子汤一事。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您这是何苦?以您如今的恩宠,怀上龙嗣是早晚的事。您若是生下个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也不必再为皇太女一事忧心,岂不两全其美?
自然,有句话采秋只能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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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指望二公主,除非皇帝是真的昏了头,否则这皇太女的位子,怎么看也是轮不到二公主的。
江贵妃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尽,冷冷道:“要本宫再为他生个孩子,不如直接杀了本宫来得痛快。
采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说起话来自是不用避讳。
嫔妃自戕是大罪,这些年,若不是顾念着父亲和她两个已嫁人生子的妹妹,或许她早就寻了死。
在皇帝身边的每一夜,她都觉得无比恶心。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皇帝尽兴离去后报复般地灌下一碗滚烫的避子汤,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怀上了薛清芷。
那夜是姜皇后生辰。皇帝本该歇在凤宁宫,不知为何,却携着满身酒气,于更深夜静时推开了她的宫门。
皇帝双目赤红,如一头暴怒的犁牛,将她折腾得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无。
醉酒的皇帝捧起她泪水涟涟的脸庞,眼里似有几分恍惚,他吻她,声音低哑地对她诉说着心中爱意。
“若是元若能如你这般温顺体贴,该有多好。
元若。
姜元若。
皇帝在她的床榻上,呢喃了一整夜姜皇后的名字。
她昏昏沉沉躺在皇帝怀中,没能及时喝下避子汤,只那一次,唯那一次。
竟就有了薛清芷。
采秋叹了口气,低声劝着:“可是娘娘,您就算不顾及自身,也得为元公子考虑啊。元公子奉皇命入京,又得林相举荐,前途无量,陛下如此看重娘娘,若是得知娘娘与元公子有旧情,别说元公子日后的前程了,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本宫只是给他送件衣裳作为谢礼,并无逾矩之处。且随行的宫人,都是本宫身边信得过之人,不会乱说话的。
“娘娘忘了,您去送衣裳的时候,长公主可还在里头看着呢。采秋咬着牙,“您就不怕被长公主瞧出什么来?
江贵妃闭眼倚在软枕上,“本宫只与修白哥哥说了几句话而已,能瞧出什么。
默了默,她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便是她当真看出了什么,想以此扳倒本宫,本宫也毫无怨言。
她欠姜皇后太多,虽非她本意,可终究是她对不住姜皇后。
不过,采秋有句话说的不错。
她自身如何不要紧,万不能害了修白哥哥,还有她远在琅州的父亲。
*
一连数日,江贵妃再没来过青舒阁。
薛清芷起初还盼着,甚至不死心地差人去栖霞宫打听,却得知江贵妃病了,皇帝正亲自在贵妃榻前照看。
“贵妃这病来得蹊跷,许是入夏天热,夜里开窗受了凉,按理说服了药便该好了,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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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几日都不见强。”来回话的宫人面露忧色,“陛下已经在贵妃榻前守了好几天了,身子都瘦了一圈。二公主,您要不要也去瞧瞧?”
薛清芷本就读不进去书,得了这由头,自然是向元修白告了假,说是要去为母妃侍疾。
薛筠意闻言,只冷冷一笑,当初母后病重时,何曾见皇帝这般殷勤过。
薛清芷不在,她身子又不方便,元修白便主动提出去青梧宫中为她授课。
薛筠意自是应下。
这几日,邬琅一大早便会过来向她请安,陪着她用过早膳后,便钻进隔间,埋头捣腾起药材来。
寝殿里整日都飘着一股药香。
薛筠意忙着打磨那枚平安扣,一时也顾不上他,这日总算是将平安扣做好,用那条黑色细绳穿起,放进木匣之中。
既然做好了,早给晚给都是一样的。
薛筠意思量了一番,便将木匣藏在袖子里,吩咐墨楹推她往隔间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以何种方式拿出这份礼物才显得惊喜,一想到少年黑眸灿灿望着她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弯了唇。
到了近前,只见一方并不宽敞的桌案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好些磨好的药粉,想来是要给她用的,一样样用纸袋盛好,还仔细写了名字和用量。
没想到阿琅做起事来还挺认真的。
薛筠意眼底笑意更甚,正欲开口问他累不累,却无意瞥见一旁桌角上有一粒硕大的药丸,用纸裹着,颜色发蓝,瞧着很是古怪。
她迟疑一瞬,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闻声,少年惊慌抬起脸,见她目光正落在那蓝色药丸上,瞬时更加慌乱。
“主、主人,您怎么过来了。”
薛筠意皱起眉,对她的问话,邬琅向来是句句有回应的,从不会像方才这般含糊遮掩。
她伸长手臂,将药丸拿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说话的间隙,少年已迅速低头跪下来。薄唇翕动,他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是、是奴做的,可以让人失声失明,同时失去听觉的……药。”
薛筠意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做这种药做什么?”
邬琅垂着头,长指不安地绞在一处,不知该如何解释。
“主人可以……喂奴吃下。然后、然后随意使用奴。奴想让主人尽兴。”
这药,本是他打算在长公主临幸他时用的。
在凝华宫时,他被教过许多规矩,亦被逼着看过不少教他如何侍奉贵人的书册。小太监们嬉笑着教他,前朝时南疆民风更为开放,除了皇室贵族,不少世家贵女也喜欢私下豢.养侍奴。她们喜欢用药将人毒哑,再戳瞎眼睛,用药水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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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了耳朵,如此,便能得到一具听话的人偶,供她们随意取乐。
薛清芷不是没对他动过这样的念头,可那时她命人寻来的药,药效并不理想,不得已,这才作罢。
邬琅想,如果他变得更乖一点,更听话一点,能让长公主对他更有兴味的话——他愿意变成人偶。一具不会说话的,听不到看不见,只能在长公主手中任由她摆弄的人偶。
所以他便擅自用这隔间里的药材,制了这药丸出来。本想先偷偷藏起来的,不曾想,竟被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邬琅心里忐忑不安,**长公主会不会喜欢,他不会那些勾引人的风流手段,他只会做药,做各种可以用在他身上、供长公主消遣解闷的药。
可眼下长公主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你觉得本宫喜欢这样?”
少年眼中茫然了一瞬。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旁人往往乐于见他痛苦,在邬家时是,在凝华宫时亦是。他越是痛苦,那些人便越是愉悦。
是他做错了吗……
薛筠意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药丸捏碎。
“怎么就这么傻呢。”她喃喃自语。该是受过多少痛楚,挨过多少教训,才会养成这习惯于用自己的痛苦来取悦旁人的本能。
可她不需要这样。也不想这样。
她只希望她的阿琅往后余生,能平安顺遂,往前走,莫回头。
望着面前满脸不安的少年,薛筠意叹了口气。
她想,她该让她的小狗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无论何时,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永远不会伤害他。
“这药可有解药?”
见她问话,少年连忙摇头,“服下后,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无需解药。”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道:“奴可再添些药量,奴至多……能挨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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