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再恢复意识,只感觉到一阵阵轻微的颠簸,仿佛是车辆在路上行驶的动静。
她睁眼四顾,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的简榻上,车内木制的顶篷连着四面车壁俱铺着暖毡,一望便觉柔软。
车中燃着熏笼,银丝炭烧得暖意洋洋。晕黄烛光微微摇曳,对面偶有书册翻动之声传来。
常春动了动,身上原本盖着的一袭玄黑狐裘滑了下来。
她直到此时才恢复了嗅觉,闻见了仿佛铺天盖地一般,令人无处可逃的佛手香气。
有人倾身过来,替她将狐裘拉起来,重新盖好。
见常春睁开了眼睛,青年顿了顿,低声道:“你喝醉了,一直在发烧,睡了一下午……云雀还小,我担心她照料不周,便让清仪先将她送回去了。”
醉前的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常春头痛欲裂。
她并非迟钝之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与凌肃的交集之处,又将前因后果串起来一想,便是结论再令人惊心,此时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懒得再虚与委蛇,伸出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眉心,直接问道:“凌肃,你究竟要如何?”
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是像这般疲倦中带着不耐。
凌肃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他勉强忍住,伸手端过桌上一盏紫苏蜜梨水,温声道:“我不会如何,方才你昏睡中服了祛风退寒药,现下喝点醒酒汤,才不会头疼。”
常春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车厢内气氛古怪而黏稠。
她望着半蹲在她身前,捧着醒酒汤,神情恳切的青年,终究做不出更过分的回应。
于是她坐起身,沉默地接过杯盏,小口啜饮起来。
空间有限的车厢内,青年的目光即使极力克制,还是满溢着不容人忽视的炽热。
常春将茶盏放回桌面上,问他:“溧河边,给我白玉鱼佩的,是你?”
凌肃未曾想到她会问这个,当即呼吸一滞,随即艰难地点点头:“是我。”
常春淡漠一笑,果然是他。
端坐高阁,用上帝视角看着她巧言令色,说尽谎话瞒过差役,再留个标记,表示你拙劣的伪装我已全部看穿了。
如同在韩府那一晚,她跪在鲜血中挣扎求生,而他作为审判者,轻轻抬手,便放走了自己这只蝼蚁,好不慈悲。
那么,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何时开始的?
忆起汴京中几次交集,似乎并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
难道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的霸总,都有受虐倾向?越是抗拒不给好脸色越是踩中XP?‘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之类的……
如此严峻的情形下,还能分心想些有的没的,常春简直要给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维跪了。
那么按照故事桥段,她似乎应当感恩,然后在发现恩人似乎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兴趣之后,当即受宠若惊以身相许。
见她久久不言,凌肃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探身自马车内的暗格中拿出一个剔红锦盒,递给常春:“这是今日马球赛的彩头,你说你想看一眼……”
常春并未去接,她知道里面是那本《天工簪缨录》。
她的确想要,她也并非是和霸道总裁演对手戏那种,品行高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小白花。
但是……
她淡淡开口:“清仪三日后的及笄礼,你作为未婚夫,准备送什么?”
凌肃顿住:“我、”
常春抬手止住他,又道:“溧阳知县韩宽曾想纳我为妾,凌世子也是清楚此事的,现下是否也有此意?”
随即她又自嘲一笑:“不对,以你我之身份悬殊,我当妾可能还不够格,那么是外室?”
凌肃道:“不是这样的……”
常春再次打断他,她眼神明亮清朗,神情镇定自若:
“我对别人的未婚夫无意,对想纳我为妾的人无意,对不能平等相待的人无意。凌世子若觉得我一介孤女,柔弱可欺任人攀折,便大可以一试。”
她冷笑一声:“总归不过拼上我一条贱命!”
凌肃抬眸看着她。
这个女子,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卑贱低微、软弱可欺,实际眼中的光比谁都骄傲明亮,她打心底里从未觉得自己低贱于任何人。
同样的,此刻她条理清晰地反驳他,质问他,甚至出言恐吓他,如此刚硬。实则彼此都明白,她只是色厉内荏,此时她藏在背后的手指紧紧攥着,不用看也知道掌心定是已经血肉模糊。
凌肃心中浮起许多酸楚,许多怜悯,此生从未曾有过的感受令他胸膛胀痛,几乎将他一颗心泡得又酸又软。
他很想解释,但他不想再逼她了。
半晌,他只道:“我是否让你很害怕,很难过?”
常春毫不犹豫的点头。
凌肃仿佛有一刻屏住了呼吸,随即他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好,我知道了。那就如你所愿。”
“吁!”
马车骤然停下,常春一时不察,猛地向前栽倒。
凌肃当即去接,膝盖的剧痛令他动作一滞,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护住了她,随即又赶快松开,艰涩道:“我……是怕你跌倒,并非有意唐突。”
常春眼神复杂盯了他一眼,撩开车帘见已到了小院门口,便道:“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凌肃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沉默地坐起来,不动了。
常春转身下车,身影消失在院门里的一刹那,凌肃的齿关中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饱含痛意的呻吟。
他紧紧捂住膝盖,仿佛从骨缝里密密麻麻长出了数万根冰冷的尖刺,令他连脊髓都跟着这样的疼痛痉挛起来。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强撑着坐直,等待着。
片刻后,常春去而复返,撩开车帘只见凌肃的脸色仿佛比之前还要更苍白一些,但见他表情如常,因此也并未多问。
她将盒子递给他,凌肃一笑:“桃花簪?”
常春点头:“嗯,无功不受禄。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凌大人垂爱。今后山长水阔,还望再不相逢。”
凌肃低声跟着重复:“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随即他突然坐直了身体,捧出方才的剔红锦盒道:“春娘,我并无他意。我只是知道你的志向,知道你真正喜欢做什么,才想到你或许需要这本书,才会上场去夺彩头的。”
他言辞恳切,捧着锦盒的手指骨节都用力得发白:“你收下吧,就当它是再也不相见的友人给你的赠礼,祝你前路明朗,从此再无波折,好吗?”
常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挣扎。
她是手艺人,当然知道这本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拒绝,却见凌肃眼眶中聚起一颗泪,摇摇欲坠。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装着书的盒子,低声道:“谢谢。”
他亦接过了桃花簪盒。
车帘放下,在惊鸿一瞥之间,常春看到他陡然色变的脸,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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