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夕，常春的折春小馆正式开张了。
小馆店面不大，仿照天工阁的格局，前面是店面，后院是作坊。
店面的设计常春加了些自己的心思，从王木匠家订做了许多带着小格子的展示柜，将绒花按照系列出品一一放好，这样来选购的人便能一目了然，迅速找到自己喜欢的花样。
柜子之间还嵌着她从番市淘来的水银镜，有别于此时流行的铜镜，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眉目分明。小娘子们更是爱流连此地，反复上头试戴绒花，对镜自照。
店中的伙计由学徒轮换充当，这样既能从专业的角度敏锐及时地察觉顾客的需求，又能让学徒对顾客的喜好和市面上的流行趋势做到心里有底，制作绒花时就会更加的胸有成竹。
此时天气已渐渐转凉，小店门口栽种着簇簇胭脂红的小菊，门口一左一右植着两棵亭亭金桂，幽香不时随风飘进店中。整个小店看起来既秩序井然，又充满了一种欣欣向荣、生机勃勃之感。
常春的肩伤已经痊愈，今日她穿了件刺绣玉兔捧月的石青长褙子，系着白绫片金的百褶裙，头上亦应时应景地簪上了云雀所作的玉兔金桂钗，脑后髻上一排银镶翡翠流苏，典雅中透着精致。
此时她正坐在二楼，看着楼下来来往往选购绒花的小娘子们，同飞瑶有一声没一声地谈论着。
“听说崔浚因纵火及当场持刀杀人，数罪并罚，同陈福生一道，判了个秋后问斩，汪顺亦判了流放一千里，发配到岭南瘴气之地去了。”飞瑶带来最新战报，有些解气地狠狠喝了口茶。
常春亦道：“翠园也关门了，今日我早早地来整理店中物事时，看到他们正在出清家什器物。那些翠鸟，据说是被……府衙派人去好好地葬下了。”
她有些怅然，不知想起了什么，飞瑶忙打断她：“今日折春开张，不要再说这些晦气的人和事了，你快同我说说，你找临章什么事？”
常春自手边一只竹箧内拿出一只扁方锦盒，递到飞瑶面前。
飞瑶将其打开，顿时惊呼一声捂住了嘴：“是临章父亲的《天工簪缨录》，竟在你这里！”
常春笑道：“我就知道此书与大掌案有渊源，现在是该物归原主了。”
飞瑶有些激动，捧着书的指尖一阵颤抖：“临章小时候与他的母亲来到我家时，便一直心心念念生父手稿佚失于战乱中，仿佛是落入了宫廷，却苦苦寻觅而不得，没想到竟在你这里！”
她看着常春：“春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常春正欲开口，只见汪全上楼来，笑眯眯地对她道：“掌柜的，后院学徒们今日的任务完成了，吵着要您再去同她们讲讲昨日没讲完的话本子呢。”
飞瑶只得将方才的话抛到一边，只是一叹：“这孩子在你这儿，倒是比在天工阁内少了许多心事。”
那日常春与飞瑶二人商议开店事宜，谈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个可靠之人操持店中庶务，常春要负责设计与账目，云雀要学习绒花，还要顾着一群小学徒，谁来负责店中迎来送往呢？
这时汪全怯怯地上前来，询问他可不可以去常春那里帮忙做事。
常春见他是认真的，有些惊讶：“你可知你是天工阁最好的苗子，以后说不定要继承大掌案衣钵的，你去帮我做事，这不是相当于自毁前程吗？”
汪全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常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心结，那不是你的错，没人会怪你。你人生的路还长着，千万别把自己困在愧疚和悔恨当中出不来了。”
汪全却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定定地望着常春的眼睛道：“不是这样的，常娘子，我不是愧疚，我是羡慕。”
“羡慕你想救人就救人，想报仇就报仇，不受威胁，不被指使，只凭着本心行事。我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汪全从他学徒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细巧的草编蝴蝶，正是当初王掌案从人群中一眼就看中了他，又将他带回天工阁来的手艺。
汪全的声音又多了些坚定：“其实，我真正想做的还是这个，我觉得……同金银宝石相比，我更适合做这样生动些的东西。当时常娘子第一次来店中，我便看到了她做的生丝鹦鹉衔桃钗，心中便十分向往……”
飞瑶笑骂常春：“好啊，你才来这短短时日，我们天工阁一棵绝佳的苗子便被你拔去了，你竟是专门来挖墙脚的不成？”
常春也跟着笑，笑完了方才郑重对汪全道：“我这样的性格也并非什么好性格，实在不用学我。只要你心中有杆秤，无论是前进还是退后，都可称之为勇气。”
汪全见她仿佛是要拒绝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常春却对飞瑶道：“那就谢过天工阁，替我栽培了这棵好苗子这般久啦。”
常春转头正视着汪全：“你可要想清楚了，跟着我，定然不似在天工阁里前途光明，即便后悔，往后天工阁定然也回不去了。”
汪全郑重点头：“嗯，想清楚了！”
折春小馆二楼上，汪全替小姑娘们带完了话，便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飞瑶奇道：“怎么你还要讲故事哄孩子？”
常春摇摇头，好笑道：“是我见好多小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识得，不像云雀，好歹还跟着我学了些字，一般的书信也能看了。”
“我便想了个办法，待她们每日做完活了，我就给她们讲些话本子，再教上两三个字，日积月累的，好歹不叫这些灵心慧质的小姑娘当睁眼瞎。”
飞瑶听完不语，又深深地将常春打量了几眼，直将她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摸摸自己的脸问：“可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飞瑶半日才叹道：“这汴京城中的三教九流、贵贱高低，我哪样没打过交道，像你这样的、你这样的……”
她偏了偏头，似是怅然似是感叹：“难怪汪全要跟着你，我竟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常春搓了搓自己的脸，站起来道：“你突然这般，好生肉麻！懒得再同你说，我走了。”
泠泠流苏声音响起，雪白的裙摆自楼梯上一闪，片刻之后后院便传来一阵孩子们的欢呼声。
和风送来门前桂树的芬芳，飞瑶眯起眼，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椅中，品着一盏温茶，手边摆着那只锦盒，望着外面叹了一声：“真好！”
晚间盘了帐，常春催促汪全和云雀快些去休息，他们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累了一日早该累坏了。
更深夜阑，常春将手边一只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右手不时在账册上写写画画。
看来玉津园一战还是打出了名气，今日除了散客外，竟还接了不少的订单，俱是城中的富户，预备买整套头面的，此外还有不少是自天工阁买了首饰过来，寻些轻巧些的绒花头饰点缀的。
最后，毛笔尖在纸上落下了一个数字，常春看着那个数字，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才一日，纯利润就这么多？！简直要相当于她摆摊一月的收入总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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