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雪吓得指尖一抖,几乎要将海螺滑脱出去。
她猛地攥紧,冰凉坚硬的螺壳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神情,慢慢转过头。
身后的殷夫人褪下身上的薄披风,眉眼关切。
“还未入夏呢,天气尚凉,”殷夫人走进来,将那件浅杏色的披风递给簌雪:“你身子骨不比从前,多穿些,别受寒。”
原来只是送件衣裳。
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簌雪低下头,避开殷夫人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多谢夫人。”
殷夫人点点头,轻拍她的手:“快回去歇着吧。”
簌雪匆忙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殷夫人沉默的环视了一周,低声吩咐侍女:“将灵儿的物什仔细收拾一下,里头的物件都清点好。”
侍女应是,问道:“夫人,这是要?”
殷夫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过往不可追。人不能总困在回忆里,日子总得向前看。”
-
回到暖阁,簌雪深吸一口气,对送她回来的春杏低声道:“我有些乏,想躺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春杏应声退下。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
簌雪快步走到床榻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掏出那只海螺。
指尖的颤抖还未完全平息,她用力闭了闭眼,一路上强行压下的思绪重新涌上来。
不对。
敖孪的话不能全信。
他凭什么帮她?
仅仅因为共同的“敌人”?
龙后也是他的母亲!
他若真想复仇,何必告诉她这些?
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海螺贴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定了定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冷静了许多,方才开口:“敖孪。”
海螺那头几乎是立刻就传来了回应。
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看来是想清楚了,我的妹妹。”
“想清楚?”
簌雪指甲掐着螺壳上的纹路:“龙后若真如你所言,逼死了我娘亲,那她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是她的儿子,血脉相连,你有什么理由帮我去对付你的母亲?”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阵阵低笑。
“一手五指,长短尚且不同。”
“她眼里只有敖丙,三哥生来就占尽好处,被她捧在心尖上,何曾想起过我?少时我修习用功刻苦,只为得她一句夸奖,可我做得再好,在她心里都及不上三哥半分。从小到大,我在她那里得到的是什么?苛责、挑剔、训斥。复活她?复活她做什么!让她活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她捧在心上敖丙吗?”
他的语气激动不已。
这怨恨太真实,不似有假。
让簌雪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想起年幼时,尚在东海,那些模糊的记忆。
龙后确对敖丙是毫不掩饰的偏宠,对敖孪始终不亲近。
可即便敖孪这番说辞站得住脚,她还是无法全信。
“即便如此,她终究是你生母。”
“那又如何?”敖孪冷笑一声:“敖广也是你的生父,你为何不肯认他?为何与东海决裂?”
簌雪不语。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敖孪开口道:“我是在帮我自己。敖丙死了,他临死前耗尽修为凝聚龙珠,想复活母后,可我凭什么要按他的意愿行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况且母后已逝,三哥也死了,父王手下能堪重用的,就只剩我一个,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原来如此。
簌雪感到一阵寒意。
“五日后,潜渊聚灵。”
敖孪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百年一遇,错过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
“我需要做什么?”簌雪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很简单,潜渊聚灵,需要至亲血脉为引,更需强大的修为将灵魄凝聚,届时你只用倾注潮汐之力……”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簌雪心中默默嘲讽。
可即便是险境,为了娘亲,她也愿意一试。
便是自己死了,也在所不惜。
只是……
她的手轻轻贴在腹部。
若是只她一人赴死,便是知道前路刀山火海,她也根本不惧,但是如今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簌雪轻抿起唇。
最后做出决定。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轻。
海螺的光芒暗了下去。
簌雪握着不再发烫的海螺,慢慢躺倒在床铺之上。
她别无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在将她推向深渊。
两者之间,权衡取舍,她必须作出抉择。
一切都要结束了。
只等五日后。
-
等待的日子,每一刻都漫长而煎熬。
殷夫人常来看她,端来温补的汤药,闲聊几句,偶尔也会提起西岐的来信。
“将军传信回来了,再过几日,便能从西岐返程。”
殷夫人坐在榻边,握着簌雪微凉的手:“你安心养着身子,等吒儿回来……这次定要让他给你个交代,总不能叫你一直这样,没名没分地待在府里。”
簌雪垂着眼,一言不发。
此刻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头只有恐慌。
五日后……
哪吒要回来了吗?时间会正巧碰上?
若是被他发现,若是功亏一篑……
她不敢深想,只能死死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悸,只是点点头。
胆战心惊。
终于捱到了潜渊聚灵的前一日。
夜色如墨,沉重地压在总兵府的屋檐上。
簌雪确认屋外无人后,才敢拿出那枚海螺,放在耳边。
“敖孪。”
很快。
海螺烫起来。
“在呢,”对面传来敖孪的声音:“妹妹有何吩咐?”
她声音压得极低,连日焦虑,有些沙哑:“明日你须来海边接应我。”
海螺那头,敖孪似早有预料般:“自然。明日午时三刻,东海畔老礁石滩。”
“你别耍花样。”
簌雪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冰冷:“敖孪,若你骗我,那我就以潮汐之力,拉你同归于尽。”
短暂的沉默后,对面传来轻笑,听不出情绪:“你们鲛人,好像都很喜欢拉着别人一同赴死?”
簌雪冷声:“少废话!”
敖孪应了声:“放心吧六妹,现在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一损俱损?
不过与虎谋皮罢了。
簌雪切断联系,将那海螺放在床头,一夜辗转。
闭眼是归墟中无边无际的黑暗,睁眼是窗外渐亮的天光。
天亮了。
日头渐起,她便出了门。
以“屋内气闷,想出去走走”为由,婉拒了侍女跟随,只带着殷夫人予她的薄披风,慢慢踱出总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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