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夷带着宿云下楼,其他人也缓缓退了出去,这里只剩下了他们父女二人。
夕阳见晚,天色渐渐黑下来,东雩别院拢入到一片黯淡当中,寂静又朦胧,唯有水激扇车的滚轮,还在流淌的渠水中哗哗作响。
一盏银质鎏金莲花纹香炉摆在桌角,兽口中飘出袅袅紫烟,氤氲着缭绕而上,又顺着窗牖飘外面,消融在暮色中。
李守节脸上带着笑,息宁看着他的眼,他水褐色的眼瞳漾着微弱的光,和往日并无区分,却又像梦一般神秘莫测。
“这些年,我一直在爹爹身边。”
李息宁开口了,她说:“我每天都能见到爹爹,但是我们谈心的时间似乎很少,有一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想问。”
他没有出声,示意她可以说下去。
李息宁的嘴唇动了动:“爹爹是……想要我一辈子,都做爹爹的儿子吗?”
“……”
苍茫的暮色侵入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皇太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的脸变得雪白,身形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李息宁,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当然……”
李息宁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是爹爹生出来的,你和娘一起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所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世上没有什么恩情是比这更大的,所以这些年,哪怕我心中时常存有困惑,我也从没有对爹爹的安排有过任何质疑,哪怕是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爹爹,你究竟为何这么做?”
“先前,我不小心听到了爹爹与姑姑的谈话,林娘子……她曾经是有过孩子的吧,可那个孩子去哪里了?他为什么没有了?还有,后院里那几位姨妃娘娘,她们也都很年轻,出身也都很好,从我开始记事起,刘娘娘和王娘娘就已经在我们家了,可为什么,这么些年,她们一个孩子都没有?”
“甚至,我还听到了林娘娘说……”
她虽看着他,声音却渐渐小了。
“她说,是爹爹不想要孩子了。”
“为什么?是——”
“因为我吗?”
这问题问得太过尖锐,李守节脸上一阵茫然,整个人似乎晃了一下。
慌乱之间,他觉得自己凭空无依,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于是紧紧抓住了椅子边缘,汗水顺着鬓角下淌,很快便润湿了他的脸颊。
夜色降临,靛蓝色如潮水一样将他们笼罩,呈一片浓郁的哀凉。
朦胧中,李息宁看到他眼睫在打颤,像是某种动物挣扎时颤抖的翅膀,他似乎露出了很痛苦的表情,眉心颦蹙,嘴角下压,从手臂到肩膀,每一处都在颤抖,他几乎要坐不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这样失态。
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
但纵使这世上的事情再假,他也是自己的父亲,他对自己从没有掺过半分假意,她又岂会不知?只是、她只是……
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了。
哪怕明知这件事会让他痛苦、会撕开那扇温情的窗。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她唤了一声:“爹爹……”
李守节的声音很低,已经不怎么平静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虚浮,和平常的他完全不一样。
“嗣昌,你……”
他抬起眼,眼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他说:“你是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吗?”
“……”
李息宁没有说话。
“那些话,你也是‘不小心’听林若华和林瑛说的吧,嗣昌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听大人墙角的喜好了。”
“……”
李息宁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她说:“我没有。”
“没有?”
李守节的身影黑魆魆的,他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又顺着肩膀滑落,盖住了他小半张苍白的脸庞,他看起来真如一只潜藏在夜色中的鬼魅,再看不出曾经半分皇太子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仰起脸,似乎很勉强地盯着她,可那些散乱、混着汗水贴在他脸上的、如海藻般的发,又让他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辜,那么……
癫狂。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把利刃,静静地抵住了李息宁的心脏。
她呼吸不上来了。
“你应该也听到别的话了吧?”
他说:“你想到江南去,是吧——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就因为林瑛和林若华的几句话?少胡扯了!这话你对林瑛和林若华讲,怎么不敢对我讲?你是怕我不同意吧?也是,你既然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到了江南,你便再不用受我的挟制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活便可以怎么活了!”
李息宁几乎要哭出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爹爹,我没有!”
她的心乱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用力地搂着他,用力为自己辩解:
“大人的事我不该问的,只是我真的没有那么想!爹爹,我没有那么想!我不跟爹爹说,是不想让爹爹觉得我幼稚,觉得我只会说一些大话!林娘娘将我养大,在我的心里,一直是将她当作母亲、当作妈妈的!难道这种大话,我连对我的妈妈都不能讲吗?我也没有故意偷听,我真的只是碰巧路过、不小心听到了……”
沉默,如铁一般的沉默。
他们在黑暗中拥着,依靠着,就像这些年,他们一起相互依靠那样。
过了好一阵子,李守节的脑袋清明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
他说话了。
他说得很慢:
“你母亲不在了,是我对你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李息宁摇了摇头。
“你的事,我会重新考虑的。”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暂时先不要提了。”
……
……
蒋明夷领着宿云,一路上跟都在讲一些很琐碎的事。
规矩不多,大多只与李息宁的喜好有关。
譬如她屋中摆放东西的位置,梳头喜欢什么样式、衣服喜欢什么颜色、沐浴的水要几成热,什么时候要添茶,什么时候又要焚香……宿云面上带笑,温和地一一应下,又在心中依样记好。
宿云手中提着一盏绛纱灯,天色暗沉沉的,她看着不远处的高墙,和墙上被墨色浸染的琉璃瓦,原地站了会儿。
她记得小时候,那里种了许多海棠树,春天一到,树上开满了粉白色花,李息宁有的时候会喊她一起捡花瓣,捡了满满一袖子,然后跑到后院湛露池,将花瓣全部扔进去,看着它们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流向很远的地方。
现在怎么没有了?
不过她没有多想。
宿云手中的灯泛着暖融融的光,轻薄的纱罩薄如蝉翼,被风一吹悠悠摇荡,灯穗上串着的雪白珍珠,也跟着晃了起来,碰撞之间,发出沙沙的脆响。
——像这样的灯在东雩别院不算稀罕,她记得有一间廊,像这样的绛纱灯,大大小小挂了满满一道长廊。
蒋明夷不愧是太子身边的老人,手脚很是麻利,说话功夫顺便将房中的花挨个换了,只留下了白玉瓶中插着的已经被风干的金牡丹。
宿云问:“这个怎么不换?”
蒋明夷说:“这个呀,这个不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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