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果然和你猜想的一样。
近期才失踪的人比较好确定身份,码头夜市里醉醺醺的工人们打着酒嗝,确认了这一点。
“你说住后街窝棚的那个家伙?对,以前我们都在这一片干。怎么,你找着他了?他还欠我一瓶酒呢,让他还钱!”
实弥熟练地应付完他,绕过酒桌寻找下一个目标。你拉紧手里的包包,赶紧追上去,胆战心惊地穿梭在一群光着膀子烂醉如泥还瞪着眼睛吆五喝六的男人之间,生怕一个错眼不见,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实在太超过了。作为一个网吧都未踏足过得乖乖女,此刻你有一种六亲无依独闯江湖的悲壮和隐隐的兴奋感。就像闯入了《雾都孤儿》里那个盗贼、乞丐、骗子混迹、交易的酒吧,计划着瞒过所有人救出小奥利弗。
而实弥……他自然得跟回了老家一样。不管是粗声粗气地和酒鬼打交道,转动骰子一边赌钱一边套话,遇到人纠缠时流利地接几句黑话,还是偶尔亮出拳头震慑不怀好意的纠缠,他都娴熟得像几分钟前才和他们一起卸了货来这儿喝一杯。
要不是身边拖一个哪哪儿都格格不入的你,他的潜入还能再顺利上个几倍。你叹为观止。此子综合素质强得一批,剑术只是众多优点中的一个。
转悠了一大圈,你快被酒味、烟味熏倒了,他终于起身:“可以了,走吧。”
你才松一口气,马上被二手烟呛得咳起来。
他一脸嫌弃,在前面开路。你低头小跑着跟进,眼睛都不敢乱瞟,快要到门口,才鼓起勇气拉一下他的衣角:“请等一等,我……”
你停住,跳着脚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实弥脸一沉,一把把你推出去,抬手就掀了面前的赌桌:“你手往哪儿放呢!”
摔在地上的男人心虚地大喊:“发什么疯?又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我摸摸怎么了?兄弟觉得没面子,那好说,多少钱啊?”
还没等一桌人附和地笑起来,实弥已揪起他的衣领连带人扔到了对面墙上。消了音一样的小店里,所有人呆若木鸡看着他撞开门,拖着还在滋滋哇哇乱叫的你走远了。
“别叫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是鬼啊,有什么好叫的?”
你像是被掐住脖子立即噤声。
好一会儿过去,你小声说:“谢谢啊。”
他头也不回,继续赶路。
你清清嗓子继续说:“刚刚叫住你是想说,那些人好坏。他们作弊,在坑那个小孩儿的钱!这可太过分了,小小年纪挣点血汗钱多不容易,就被大人骗上赌桌,还下套儿。这钱说不定很重要,有急用……”
“说完了吗?”他一个猛回头把你剩下的话全吓回去,“我是什么日行一善的大罗神仙吗,要跑到黑市里去主持公道?你脑子里缺根弦吗,碰到这种事就不该声张,赶紧走啊!”
你紧张一下,期期艾艾道:“可是,不是有你在吗?你是鬼杀队的欸,你是好人啊。”
身边可是武力爆棚的专业人士啊!就像在火场碰到消防员,被小偷夺包时撞见警察,那还有什么担心的呢?而且你也没声张啊,就是很小声地点了一下,看能不能帮忙而已。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鬼杀队只有一个职责,就是杀光所有的鬼,你这种鬼。给我记住了!”他怒气冲冲地看着你,眼里一条条疲惫的血丝都凸起来。
“还有!你一点记性都不长吗?我算是知道你怎么变鬼的了,愚蠢、不知所谓、毫无自知之明!你怎么不——你……”
他卡住,你捂着脸,肩膀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行了,”他转过身,“别耽误我杀鬼,快走。”
你们接下来去的是本地最大的寺庙。
确定了失踪人士的身份,基本就能猜到他们的去处了。
江户时代以来,日本就形成了佛寺承办葬礼的传统,墓地通常就在寺庙边。横尸街头毕竟影响不好,堆积太多无主尸体不处理可能会引发公共卫生事件,因此政府有职责维持市容市貌,佛教又一直有施恩贫苦人的传统。那些踪迹全无的人若是死于鬼下,只要没被啃了个精光,一定在这里。
大半夜潜入火葬场真是一件鬼气阴森的事,就算你自己就是鬼,也安慰不了一点。
实弥如入无人之境,上手就去拆裹尸袋。你把手指拉开一条缝,瞄一眼就合上了:里面啃食的痕迹已经实锤了。
只不过和你预想的有一点偏差。痕迹都是新鲜的,鬼蹲守在这里吃了它们。佛教讲究火葬,你们来晚一些,这批尸体进了火炉烧成灰,谁也查不出问题。
实弥脸色很差:“让它逃了。”
这应当是只有异能的鬼,专挑无人关注的底层流浪人口下手,先利用血鬼术让人神秘失踪,等身死后才来义冢食用,实在是够狡猾的。要不是最近死亡人数不正常上升,引起了鬼杀队的注意,不知道还能让它潜伏多久。
他再去翻其他尸袋,共清点出七具啃食过后的尸体,从尸僵程度看都是今天才过世的。
你在旁边强忍着恐惧,把没有问题的尸袋复原,一一搬回去。全程你们没有一句话。
你一边搬一边想,佛教把超度受苦的鬼魂、孤魂叫“施饿鬼”,这下真施饿鬼了,简直是地狱笑话。
阿弥陀佛,得罪、得罪。
天蒙蒙亮,犯案凶手也没返回凶杀现场。倒是蛇柱的鎹鸦夕庵飞过来,告诉他伊黑已杀完鬼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换班失败了,你还得跟着这个人。
你发愁地看一眼淡下去的天色,没想好怎么提醒他。
你跟在实弥身后,沉默地走在树荫下。
那一阵情绪过后,你其实没再生他气了。话虽难听,但也确实,是事实。而且,他也挺照顾你的,不是吗?
那件事发生的瞬间,你都没有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惊讶、不可置信,怒火刚一冒头,他就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以至于完全想不起来要发怒了。
他可以只单揍一个人,这样简单得多。之所以弄翻整个桌子,冒着事情闹大的风险,是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个被迫押上所有筹码的孩子吧。
不死川实弥的确是一个好人,就是手段太直接,嘴硬,脾气也不大好。
你对付这种人,十分得苦手。
要不,等太阳升起一点了再说吧,反正可以在阴影里躲一会儿。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嘎吱一声,轮胎在沙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一辆汽车停下,摁响喇叭。
“你怎么在这里,我捎你一程,”时彦摇下车窗愉快地探出脑袋,然后一秒变苦大仇深,“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汽车里,你费尽唇舌,好不容易说清楚你和不死川实弥现在是“有着共同目标与志向的好朋友”了,正一起追查类似于上次的那种“神奇生物”。
时彦点着头道“好好好”,然后猛踩刹车。
“合着你们不打不相识,我白挨揍是吧?”他指着已没什么痕迹的额头冲后座的实弥喊道,“下车,我们再打一架。”
实弥抱着剑,闻言只是冷笑。你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这个不急,我们……”
时彦已拉开车门,下车开始活动四肢。
“瞧不起我?我在军校,格斗成绩数一数二,上次那是没准备好,”他摆出架势,“来啊!”
你闭上眼,不忍见证接下来的惨状。
时彦一分钟摔完八次,老老实实继续开车。
“你们去哪里?这一片我熟啊,住店、吃饭还是玩,听我的就没错。要是还没定下来,先到我家啊。”
你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儿?大早上就出来了,不像你啊。”
他撇撇嘴:“还说呢。当初我从军校退学老头子就气疯了,还飙车进局子,他老人家就给我发配乡下了。东京、京都、早稻田三所大学,随便哪一所,考不上这辈子都不许回东京。”
“那他没没收你的车?”
“凭什么没收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多练练以后就不会超速了。”
“还有空练车,我看你是考不上了。”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还不能干点别的了?”他腾出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包,小学生献宝一样,“给你看看。”
包里是一台自制的矿石收音机。
“你喜欢无线电?”
“这里玩这个的多吗?”
你和实弥同时开口,你看他一眼,缩回去不说话了。
时彦调转方向盘:“不多啊,玩这个需要实力,实力你懂吗?”
实弥不再闭目养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后脑勺:“那这里官方运营的无线电多吗?”
时彦也忍不住缩脖子:“那当然了,这里可是著名的电力枢纽啊,相关行业都很发达的,还有个码头,多需要无线电通讯啊。还有,据不可靠内幕消息,最多三四年,海军就会建立起新的大型无线电信所,我已经做好准备申请收听许可了,昨晚就是偷偷试试能不能收听到测试信号。”
怪不得凌晨开着车乱转,和你碰上。
“现在使用无线电信所是哪个,开车去。”
“我干嘛……”
你拉一下他的衣袖:“快去吧。”
汽车停留在一座铁架搭起的塔下。
时彦和实弥都下了车,你脱下外套包住脑袋,躲在座椅下面。
实弥带着刀在附近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榛飞来飞去似乎也在打探消息,一人一鸦忙活半天,都没有什么收获。
时彦再开车送你们去饭店。
“可惜这附近都没什么好的咖啡馆。”
“我最近不喝咖啡了,”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怕睡不着。”
“那吃什么?”
“我不饿,你们吃。”
饭桌上,时彦又把他的收音机拿出来,滴滴答答地摆弄,实弥埋头吃饭,你为了显得合群偶尔端起杯子喝两口水。水无色无味,太好了。
和谐的画面没有维持太久。当时彦调整金属丝,耳机里传出清晰的声音时,一块石头砸破玻璃,精准地落到你们这一桌上,将那发声的设备砸了个稀巴烂。
时彦惊呼着去抢救他那宝贝,已经迟了,固定在上面的黄铜矿晶体四分五裂,掉了一地。
“是谁!谁干的?”他愤怒地拍桌,冲出门去,一会儿就在拐角处逮住个孩子。
“还跑!我都看见了,就是你!你爸妈在哪里,他们怎么教你的?这样危险知不知道,砸到人怎么办?”
孩子尖叫着疯狂扭打,怎么也甩脱不开。
“真是没有礼貌,我替你爸爸教教,遇到这种事,首先要道……”
歉字还没说出口,那孩子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都是你、都是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那些东西,我爸爸没有工作了,他也不回来了!都是你,呜呜……”
时彦傻住:“这不能怪我吧?好了,你别哭了,我请你吃糖,快别哭了,你看我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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