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旺峰清心阁。
何山主坐在那张被磨得有些发亮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慢慢变暗的天色上,像是正在透过那层暮色看向更远的地方。
站在他面前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这座山上占据着某种他不能轻易忽视的位置——库房的莫九、外事堂的谢明渊、藏书阁的任书桐、锻造阁的刘铁牛。
四个人错落站开,像是在地上投出了四道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影子。
而他坐在中间,像一棵被四棵不同的树围在中间的、已经有些年岁的老槐树。
莫九最先开口,他一向是这几个人里话最多也最沉不住气的,他的声音愤懑不已:
“山主,周堂主那些事,我实在憋不住了。”
他把账册往前一推,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备注,墨迹的颜色深浅不一,像在无声地抗议。
“李公公上山的这一个月,周堂主擅自向山下佃户多次收取地租和税金,说是‘朝廷补收往年欠款’。佃户们交不上,他就让人去砸人家的门、搬人家的粮,有个老伯被逼得在村口跪了一整天,膝盖都磨出血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喘息的空隙。
“法峰的弟子隔三差五就来库房取东西,笔墨纸砚、镇纸、摆件、琴棋书画,说是‘招待贵客’。咱们碧霄山又不是什么文人雅集,库房里哪有这些东西?我拿不出来的,他就说‘你库房管得不行,换个人来管’,我......”
莫九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在账册边缘用力摁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气硬生生摁了回去,“山主,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何山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目光,看着账册上那几行被莫九用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数字,像是在看一件他既不想承认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周启明曾经不是这样的,尤记得当年两人一起上的碧霄山,他跟鲁大侠说,要学好武功,收复失地,把那群蛮子都赶出去。
那时鲁大侠看着他赞许的目光,让自己羡慕了好一阵子。
谢明渊安抚地拍了拍莫九的肩头,往前迈了半步,接过了话头:
“师傅,我派出去打探蛮子动向的人今天中午刚回来,入冬之后,北面那边食物紧缺,已经有好几拨小队绕过了前头的哨口,摸到附近村子来劫掠了。抢的不多,但每次都是趁夜里来、天不亮就走,像是故意不跟咱们的人正面交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斟酌片刻后继续道,“如果要打,最好在下雪前出战。等大雪封了路,咱们的人出不去,他们的人进得来,到时候就变成被动挨打了。”
刘铁牛听到“出战”两个字,眉头皱得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铁皮:
“老子早想打了!但现下武器不够、粮草也不够。我那边上个月刚赶了一批刀出来,但钢材不行,砍几刀就卷刃了,干,还得重新淬火。”
他看了一眼何山主,又看了一眼谢明渊,憋屈极了,但是又苦于术业不通,嘴笨无法说明白,只能拍着大腿叹气。
“丹药堂那边倒是搞了个什么大棚,说是能冬天种药材,但最早也要明年才能出结果。咱们现在的储备,打一场小仗都勉强,要是蛮子来的是大股人马,那不用打,光是耗粮就能耗死咱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了嘴,像是斗牛场上被斗败的公牛。
“他爷爷的!山主,我要不去?了那周软货招来的南方朝廷阉人,我看他一身行头值不少钱,能买不少上好的铁器。还有那秀海山的小狐狸,不是说秀海山一堆公子哥么?必然也是有钱的,要不我去把他绑了了来?问他老子要钱?”
刘长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吃不进这满肚子愤懑,想到了曾经碧霄山周围打家劫舍的山匪最是有钱,不如自己也效仿一下子,来个那什么劫富济贫!
“铁牛你先别激动,武器的事我再来想想办法。”
何山主也知道在场最想上场去干翻蛮子的就是铁牛了,他一家都命丧蛮子劫掠的刀口,当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上了碧霄山。
第一次见铁牛,他整个人都是褐色的,只有一双赤红的双眼格外分明。
任书桐靠在窗边的书架上,沉吟片刻道:
“师傅,弟子以为,如果正面打不过,那就不打正面。”
她想起曾经在军营里听父亲侃侃而谈的那些精锐好手,如何一夜之间奔袭千里。
“碧霄山上下能愿意跟蛮子决一死战的人,我算过,不超过一百个。但这不到一百人里,大部分都是轻功好手。咱们可以在夜里奇袭,用小股人马、快进快出的方式,摸到蛮子的粮草屯点放一把火,烧完就走,不跟他们的人正面对上。”
何山主听到“奇袭”二字的时候,像是一潭静止了很久的水被一枚石子打破了平静,他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想起儿时在鲁大侠跟前学武时,鲁大侠讲述的故事。
“汉......很久很久以前,北边的蛮子也像现在一样,一直不消停,常年骑着马跑到咱们边境抢粮食、抢牲口、抢老百姓,杀人放火坏得很。
之前朝廷也派过大部队去打,大多都是开春暖和了出兵,冬天没人敢动。为啥?北方冬天那不是一般冷,西北风跟刀子似的,漫天大雪,荒山野岭啥吃的都没有,大部队根本熬不住,人马都得冻废。
但是就有这么个狠人,叫霍去病,年纪轻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贼有本事,胆子天大。
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地上冻得硬邦邦,到处积雪。旁人都猫在军营里避寒,觉得匈.....嗯......蛮子,蛮子这时候肯定也缩在窝里过冬,绝不可能打仗,防备松得很。
霍去病就瞅准这个空子,不走寻常路。
他压根没带成千上万的大部队!
就挑了一帮身强力壮、能吃苦、骑马贼溜的精兵,就一小撮精锐,人不多,个个都是狠角色。
不带笨重粮草大车,不带多余盔甲啥的重东西,轻装上阵,每人就带点干粮、随身兵器,骑着快马,悄咪咪摸进北边大草原。
你们这些娃娃想想,大冬天茫茫草原,没路、没村子,冰天雪地,又冷又饿,普通士兵早就垮了。
他就带着这支小队伍,不声不响长途奔袭,绕开匈奴的关卡岗哨,专挑夜里、大雪天赶路,直接摸到匈奴后方老窝边上。
蛮子那边压根没防备!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冷的冬天,军队能翻雪山、过冻草原打过来。他们觉得汉人怕冷,冬天绝不出兵,全都松松散散在帐篷里喝酒过冬。
结果霍去病带着这支精锐,突然就杀进去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蛮子兵冻得手脚僵硬,盔甲都穿不利索,马都没牵好,根本来不及整队反抗。
这一仗打得贼痛快,砍死不少蛮子大头目,抓了一大堆俘虏,缴获数不清的牛羊马匹、金银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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