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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白狐债(八)

小说:

妖后她兴风作浪

作者:

李玉裁

分类:

现代言情

魏轻从古老的壁画里看来一个悲伤的故事,那个故事刻在龙门石窟东边的石桥上去第三个拐弯的山洞里,类似的故事后来他在洛阳的卷书里也见过。这不奇怪,不同的人类在同样的痛苦里兜兜转转,命运总是相似的。当时他站在石窟前头,伸手摸了摸那美丽曲折的石壁脉络,深以为然。

放羊的小丫头被地主骗进了屋子里,他脱了她的衣裳,用甜言蜜语欺哄她就范。小丫头怀上一个娃娃,心里又怕又惧,想要投井一死了之。这个时候地主婆出来了,慈祥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卧房里住着养胎,两个人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别的小妾凡是想用计害死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被地主婆一一挡回去。小丫头夜里怕得抹泪哭鼻子,地主媳妇就会伸出手,像摸摸小哈巴狗的脑袋一样安抚她。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小丫头终于安心生下了一个男胎,地主婆就此变脸,把她赶回羊圈,变本加厉地挥动鞭子逼迫她继续劳作。原来地主婆从来就不同情她,甚至憎恨她,她只是想要一个儿子。她也绝不会允许这个小丫头获得任何名分,这不就直接说明她和一个卑贱的奴隶共享同一个丈夫吗,这不是辱没家风吗?

小丫头就这么白白给人家生了一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得到,日子还比往常更加贫穷劳碌。

龙门石窟周遭都是几十米的高山,太阳移走一寸,光线立即灰暗模糊,就如笼罩着一层雾,壁画上的曲线柔和起来了,故事走向尾声,小丫头已经老成了妇人,儿子日渐长大,心里总惦记她,于是,他常常奔波在山林之间,只为走到尽头生母的住处,悄悄塞一些银钱到她手中,给她的被褥里添一些软和的棉絮,提着食盒送去一餐饭……

百年前四处都在交战,天地大乱,百姓流离,从事雕刻工作的小奴隶们大约也难逃死亡的诅咒,这也许便是壁画没有完成的缘故,故事的尽头流失了,放羊女的下落如何,儿子最后有没有成功拯救自己的母亲,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慕容燕显然很熟悉这个故事。

她在八月底找到他,先是虚以委蛇地寒暄了一通,关心他近来的吃穿住行可还合心意,奴婢们够不够恭顺,教导他的老师们够不够尽心尽责,然后把这个故事微笑着说了一遍。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魏轻猛地抬起头来,紧紧咬紧了槽牙。

“中原人都是以孝治国的,既然已经来了中原,我也觉得这是一桩美德,想在你父亲面前替你宣传宣传。你,你也是个孝顺儿子,经常去马场给你那个驯马女出身的生母送饭对吧?”

魏轻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慕容燕噗嗤一声笑了:“你别紧张啊,到底我是你的母后呢,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是你后宫三千母亲里的一个,我还能害你吗?我的孩子。我手上有一个难题,你帮我想想办法,有来有往,我当然也会帮你想想办法的。有借有还,再借才能不难。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天下才能太平。”

这桩交易在夜里无影无踪,押着慕容两兄弟的囚车到了洛阳,两人鲜红的嘴巴张开了,肉团团的像是没有尾巴的虫子,哦,他们两个已经没有舌头了。奴隶们上前来禀告,说是铁弗部的小王爷做的,新娘子大婚的时候差点被这两个畜牲玷污了,他消不了这个气,于是拔了他们的舌头油炸完喂给他们自己吃掉了。至于公主,他见犹怜,当夜他就为她擦去了眼泪,发誓会好好待她。只要陛下能好好处置这两个败类,他愿意带头率领那些鲜卑贵族入住汉城。

慕容燕颤巍巍地走过去,回头看了皇帝一眼,虔诚地忠实地凝视着他,然后稳如泰山地回过头去,唤人取来一壶酒,倒到弟弟们的背上,亲手点火,然后举起了用刑的鞭子。

两人在烈火吞噬下像蛇鼠一样蜷缩扭动,面目痛苦,她手里的鞭子还开天辟地一样往下砸。

这是拓跋魏轻给她出的主意。

她平安无虞地回到自己的寝殿,继续当北朝的皇后,他的主意是高明的,那小小年纪的皇子告诉她:“废后是一件丢人的事情,陛下轻易不会做的。只要娘娘能狠下心来,亲手处决您的两位弟弟,陛下就不会计较了。如果您能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奄奄一息,陛下就会相信您的忠诚。如果您能直接把他们活活打死,说不准陛下还会另眼相看。”

狄儿递过来一杯茶,慕容燕喝了一口,拄着头回忆了良久,突然打了个冷战。

他太可怕了,此等祸害不除,将来她不会有好果子吃。

言而无信的慕容燕把茶杯端到皇帝手上,恭恭敬敬道:“难能可贵有这么一个孝顺儿子呀,妾都听说了,早些年六皇子就时常趁夜色翻山越岭,去上林苑背面的马场给母亲送饭。中原人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子孝父心宽,如今陛下可以宽心了。

听她这么一说,皇帝的心彻底宽不下来了。

口舌多了,反倒失去了效果,慕容燕就说了这么一次,从此闭上了自己的嘴。

这一年,李氏被浩浩荡荡的轿辇接入宫廷当中,封为世妇,全了十几年没得到的名分。曾经她对那个负心汉有多么咬牙切齿,如今就对皇帝有多么千恩万谢。她躺在柔软的寝床上,感觉骨头都变得松软,宫里的气息是那么好闻,花椒的香气,装饰了珍珠的漂亮鞋子,缥缈而遥远的更鼓声都变近了,最重要的是,她站到了那些贵族小姐出身的御嫔的队列里。

就是因为这件事,魏轻和李氏大吵了一架。他绷着一根弦,马不停蹄赶了回来,脸上还是那些凌散的树叶和乱飞的狐狸毛,拽着李氏的胳膊,愤愤道:“你怎么那么蠢?他封你你就答应?你怎么都不过脑子?你现在去找他,跟他说你不要这个位分,让他废了你,送你回马场去!”

李氏从陶醉的美梦里猛地惊醒,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终于盼到这么一天。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在宫里给你丢脸了?”

“你不去,等你儿子出息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李氏还是听不懂,不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还是在威胁自己,哇一声哭了出来,却点了点头:“我去就是了,我去……”

几天以后,李氏对他摇了摇头:“我去了,他不答应。”

“那你就再去。见到他一次你就求一次,见不到他就想办法去撞见他。对他哭,告诉他你在宫里被人欺负被人笑话,说你实在受不了了,要么让他送你回马场,要么让他帮你解决麻烦。你跟他哭,跟他撒泼打滚,不要在乎脸面,反正你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无理村妇。闹久了他受不了,自会送你回去。”

“我,我知道了。”

帝王的心也是人肉做的,别说是生母了,就算是个乳母,没有读过书,没有任何政见,粗俗愚钝,招惹是非,也可以因为帝王的偏爱把持朝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蠢人当道远远比坏人当道后果更严重。老皇帝担心的正是这个。

如果她是被儿子遗忘在马场的村妇一个,那没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千里迢迢专门追杀一只蚂蚁。封她做世妇,恰恰是因为皇帝已经猜忌他的用意,顾虑他们的母子情深,要在重用他的时候用祖制杀她。

李氏阳奉阴违,并没有去找皇帝,她隐隐的,隐隐的觉得魏轻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现在要把她和这温暖的富贵乡分开,把她扔回时常会被小宦官拿鞭子抽的马场里,和杀死她有什么分别呢?有些东西,得到过,那真是死也甘愿了。

魏轻再来,她已经有了另一套说辞:“你爹爹他不是对我坏,他是日理万机,把我给忘记了,当时欺负我把我赶走的是那个汉人皇后,不是你爹爹。如今他想起我来了,要弥补我,他昨天都给我背上的伤口上药了!可见这次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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