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低于地平线的时候,天就暗了下来。天暗了是天的事,一座城的兴衰是人的事,天暗了以后,洛阳城的城墙依旧是那么笔直雄壮,还是热闹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就是洛阳城,人口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人心比水还深。
小街小贩们推着木头车吆喝,走过弯弯折折的小巷便是宽阔的大道,车是车,马是马,各色人等珍惜着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光景,有个赤膊黑面的汉子吞了一口酒,噗一声喷在手里的假剑上,瞬间变成了熊熊烈火。戴着风帽的贵族男人抬起手,叫小厮上去送赏钱,有人被汉子吸引,有人被贵族老爷吸引,一时间观者如市,压肩叠背。
桥上桥下站得满满当当的,一个扎着花苞髻的小女孩一不小心被撞进了河里,万幸她会水,很快游出了水面,男女老少都站过来看热闹,桥头更拥堵了,小孩的手扒在上头,半天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艰难地爬上了岸。她拧拧袖子上的水,虚惊一场,人群随之散去。
男人们穿着窄袖短襦关好自家的门,女人们深夜还做着陶俑,等待着太阳再一次升起来。
几百年前这里就已经是繁荣兴旺的都城,规矩是讲儒家思想的汉人王侯嘴里的话,活人殉葬在仁义道德的流行下显得格外可恶,有威望的人起了头,后来王公们墓穴里的活人被陶俑做成的小人代替。现在骑马的人打开了洛阳的城门,王座上的人爱上了中原的文化……追本溯源,玩起了千百年前殉葬的那一套。
更毁人伦的且不在这一处。畜牲尚有反哺之情,几十年来有人逼死自己的生母,又逼着儿子杀死他的生母,子承父业,渐渐形成子贵母死的祖制……人一但有了权力,定人生死,蔑视性命,好不潇洒。又似手艺人剑上烈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看得见掌权者威风凛凛,看不见亡者没入深坑当中的一点热泪,却忘了,火可吞我,也可吞你。
怪道是,世风日下。
惊堂木这么一拍,说书人住了嘴。在那洛阳城东边的百花深处,乌紫色的角门里藏着一个别有洞天的黑赌场,靠西的侧门进去是吃茶歇脚的地方,说书人是个已经毁容的男子,修身乌黑的刀疤伤痕,气度却是文雅不凡的。堂下的茶客还在追问,快别说这些不能当饭吃的大道理了,快讲小皇后的后事如何,小皇后她可还好?皇帝平日里爱她爱得恨不得把自己皮扒下来给她做大氅,真就舍得杀她不成?
说书人抖了抖袖子:“我们且说这八王爷太奸邪,意欲逼宫,诚心挑拨,状告她小皇后礼珠与人偷奸,五年前生下一个小孽种,这孽种命不太长,小皇后悲痛欲绝,立一小像置宫中,日日烧香祭奠,一月食斋七日。帝大怒,长剑拔出直指小皇后,便道,哇呀呀呀你个小淫/妇,平日里掏了我的心肝去吃也是有的,朕待你这般好,竟敢负我!一剑刺入,小皇后美目微垂,哭道,我命休矣!”
油灯灭了,无数飞蛾扑扑往火上拍,堂下已有人骂爹:“他爹的!凭什么啊!多好的人呀就这么糟践了。”
说书人敲了敲桌:“话说回来论丧天良,当属八王,暗箭伤了哥哥胆,挑拨离间害忠良。这夜悄悄练府兵,男女老少做壮丁,拖家带口逼杀侄子性命!您们说,他能成吗?”
“见了他哥哥像避猫鼠儿一样的东西,就他还想成事?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逞着哥哥不在家欺负孤儿寡母。说是个大王,也就那个德行,跟我弟弟家那些小杂种一个性。成事?成他爷爷的屁/眼去吧!”
跑堂的拿了笤帚在地上扫扫,一阵灰扬人家脸上,胳膊腿顺了顺,鼻子朝天:“哦呦,爷爷的,一个个屁股被米粒黏住了都不会动的了!这是不付钱就想住店?”
看客把嘴一撇,推门而出:“今天风真大呢。”
只听这么砰的一声,一棵纤细的柳树就这么拔地而起了,这风大得可是能杀人呦,看客又揣着袖子往店里回,看这刮风下雨的架势,又嚎着嗓子开始哭小皇后:“哎呦,这天啊!这日子啊!咱可怜的小皇后啊!”
跑堂的甩了个白眼过去:“哭什么哭,又不是你娘,等你娘死了再摔盆吧。”
“国母国母,可不就是我娘嘛。”
这是景和十九年的夏天,暴雨将至。曾为盟友的慕容部骑着大马欺过了北部的荒漠,拓跋家的第三任皇帝魏轻带病出征,打了一场百姓齐声叫好的胜仗。本是风风光光的凯旋,魏轻却在临近洛阳的时候被人偷袭,身中一箭,今已养伤月余,缠绵病榻。
北朝先祖学习汉武帝立太子杀钩弋,向他致敬,奉行子贵母死,皇后礼珠又是皇帝唯一的女人,三个儿子皆为她所出,本应逃不脱一死的命运。不过他们的长子入主东宫之际,礼珠毫发无损,全身而退。长子自幼在乳母身边养大,母子两个面都没见过,皇帝愣是面不改色地把母慈子孝的假象向群臣一再绘声绘色地讲述,有了皇帝的遮掩包庇,她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十赌九输,犹赢一次。人一旦知道侥幸的滋味,就会一路向南墙狂奔,她已经有恃无恐,不认为皇帝死时会忍心命她殉葬。外头风言风语,说她必死无疑,礼珠跪在佛堂里和女儿摆摆手,道,闻言耸听耳耳。宫人们说陛下召见,命娘娘速速去往,不然诛杀杨家百口。她还要把最后三炷香上了,叫女儿代自己前去。笃信自己是特例的礼珠皇后没把他的伤势当做一回事,时常在照顾他这件事上偷奸耍滑。
天黑时分,蜻蜓在地上团团飞舞,幽暗的城池里只有那九重的宫阙里光亮美好,一只低空盘旋的小鸟被雨兜头浇翻了身子,拍着又湿又重的翅膀,飞到魏轻身旁的窗台落脚。
他翻身的瞬间,悠长的眉目锁住那只湿漉漉的小鸟,溢出难以捕捉的一刻温柔。北风吹落一方绣着素心兰花的嫩粉帕子,穿过俗丽的花鸟屏风,夜色下抖了抖,落在魏轻手里。他收好了,这时宫人们鱼贯而入,左边一个托着食床的,右边一个拿银针试毒的,诚心实意请他用膳。魏轻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目光阴凄,脸色大变,他一面咳嗽,一面大吼大叫着要皇后亲自来照顾他。见宫人们还在搪塞,他越发怒骂起来,说见不到礼珠就要把她杨家人全都杀光。
这时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进来,笑笑着安抚他:“陛下都两天没吃东西了,阿娘抽不开身,女儿服侍你便是了。”
“兰香,你阿娘人呢?”
“阿娘正在佛堂里烧香拜佛,祈祷陛下早日好起来。”
魏轻咬牙,怨道:“骗人,又在拜她那座破小像是吧?”
宫室里空荡安静,两人都不说话了,雨声轰轰地向这座古城袭来,外殿的宫人齐声说给皇后娘娘请安,兰香公主赶紧起身,急步上前,把礼珠一把拉到门外,她掩着嘴压低了嗓音:“可烧干净了?那可是大罪,死罪,要是让爹爹知道你拿巫蛊之术咒他,非得要你的命!”
“那都是一年之前干的了……”礼珠嘀咕了一句。
“反正烧了就对了。你确定都烧掉了?”
礼珠点点头。
兰香悄悄离去,礼珠则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去到内殿。她打扮讲究,饶是浑身湿透也光华出众。头顶金树钗,十四片桃叶,流光簌簌,她穿着单薄却繁复的袿襡,衣裙下摆层层叠叠,蔽膝周围坠以无数蚕织的丝带,随着金丝、雀羽的装束,在风中摇摇欲坠。女人香气美好,一阵细香在她之前进入了魏轻的世界。
他的眸子瞬间柔软了下来:“怎教雨淋了?”
礼珠托着腮儿笑嘻嘻地坐在床边,从细细的牙缝里挤出一声怨怼:“何止是淋雨,陛下一时都离不得人,我连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这话魏轻并不乐意听,于是不耐烦地合了合眼,开门见山:“有的人总是随口答应我,会和我同桌而食,同床就寝,转头就忘了。怎不见你问问我饿不饿?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这也能怪我吗?难道没人陪陛下就不吃东西了吗?这不是陛下自己没事找事吗?”她痛痛快快地抱怨完了,顿觉不对头,这可是皇帝老儿啊,对他须奉承,她可倒好,把人家当龟孙子整。礼珠赶紧拿手把嘴一捂,亡羊了,终于知道补牢,偏偏还没本事补,憋得面红耳赤也没想出好听的来挽救。
魏轻觑了她一眼,叹气道:“不说这些了。你愿意改就好。”
“妾马上改过自新。”礼珠腾得竖起四根手指,指天立誓。
魏轻的眉梢眼角终于舒展开了,却见饿坏的礼珠目光鬼鬼祟祟瞥向宫人给他准备的饭菜,拿起来就吃,吃得津津有味,吃得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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