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聊得热火朝天,红绫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话题从头至尾都面向她。
有时谈起外面发生的事情,起头的嫌只描述不够形象,就拉着好几个人你一惊我一乍添油加醋地给她现场演过。
红绫看戏似的津津有味,唇角噙着笑意总也落不下去。
本意是闲来无事玩玩闹闹,临回前,一大群小孩子匆匆向她介绍了自己准备了送给她的小玩意。他们太清楚红绫不缺财物又爱收零碎的惯例,拿出来便都是些精致少有又不值钱的,比方自己用炼丹炉烧出来的一套茶具和在药碾子里搓的香条。
最甚者从荷包里掏出来厚厚一叠自己捞的红窗纸和新缠了丝的剪子。
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红绫不由得笑开了,接过来剪刀试了试握感又着指腹搓搓纸边,没说自己往后可能不需要再做新的纸傀儡一事。
“正巧我上回的剪子不够利了,你有心。”
少女笑容娇俏:“我就知道红绫姐姐一定会需要!”
不过没有一个人提到这半个月来市井间生出的关于她的新传闻。
尤其昨日的天翻地覆,在这群消息灵通得像是日日住在人家床底的少男少女中仿佛查无此事。
一群人就这么偷偷的在连灯都未点的兴膳楼方寸之地自发地热闹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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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截然不同的乃是一向包容众生的万古寺。
梵音在妖物遭剿后隔夜才回到师门的事在某些人眼里恍若罪大恶极。
去戒律堂领过鞭子以后,奉灯着急忙慌地赶在半路拦住了他,持着师兄的身份架子那可谓一番苦口婆心——
最终苦着脸不解地问:“梵音师弟,师兄再问你最后一遍,经今日众位师兄师伯之口,现既已知哪些事不可为,下回你……”
“为何不可?”
他再次发出同样一问,上一位回答他的师伯说让他去领鞭子。
可现下鞭子领了,还是无人告知原由,连奉灯也吹胡子瞪眼,厉声说:“不可即是不可。明日休沐结束,前殿会有香客往来,你你、你近些日子都不许出山,给我在小佛堂抄书!”
这一位回答他的师兄又让他禁闭思过。
他依旧想问为何。
不知是不是此次下山学会了“原由”一词,他对从前一直不明白的所有铁律都冒出了或多或少的疑惑。
可奉灯师兄不会告诉他,于是他转过身往后山小佛堂的方向走。
进戒律堂前代堂长老剥去了他的法衣袈裟,少了朱红掩饰,背身后一览无余的血痕将奉灯吓了一跳。
“师弟…你!”他叹口气,目送他缓步走出视线。
暮后山气氤氲,转角的途中,梵音撞上一个小小的戴花的影子。海棠突然跳上路中对着梵音做鬼脸,扯着脸颊略略了半天,可这次收获的反应比以往哪次都更加寡淡。
“梵音师傅你怎么都不会吓到?”小姑娘有些不满,片刻又老神在在摸着下巴重重叹气,大度摆手,“算啦算啦,是我阿娘让我来找你,她请你去一趟茶室会面,海棠我呢就去找小豆子他们玩儿啦~”
说完海棠就要跑走,梵音忙叫住她,疑声问询:“我不曾与木施主有过交集,她可曾说是因何事?”
海棠故作高深,小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个圈,最终向上指:“是那位和你有关系的大师傅的事情哦。”
梵音一愣,待回过神来眼前已然空荡荡无踪影,他没能再捉到海棠,立于原地许久,最终还是转道去茶室。
茶室是介于前殿与后山间的会客之处,几乎无用。
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位清修的施主爱饮茶,常在此处歇息,所以领人洒扫的时候被教着注意过,不好自顾移动其中所属有私的物品。
稍有些特殊看顾的屋舍。
所以梵音对这处的位置略有些印象。
木长思青衣素裙,笔直跪在茶室悬挂的神佛画像前,面似虔诚地闭目合掌祈祷。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她眼珠微动,却不作反应,静等来人敲门。
悬月冷光落在门前石阶上,梵音又停了几息,才上前恭敬叩响三下。
“木施主,小僧梵音,打扰了。”
门里故意拖长静默,木长思深吸一口燃着的香的缥缈烟气,缓缓睁开眼:“进。”
她不紧不慢触地起身,走到茶案前,坐下时将衣摆铺整齐,才最后去拿茶刷。
“梵音师傅坐吧。”她并指朝对面比了个请,便低着头自顾自悉心磨筛茶粉。
两相对坐,皆是端端正正,背脊笔直,于是即便木长思将茶叶磨筛完全、打沫点花一整套精细做来用了将近一刻钟,也无哪方首先吱声。
一杯雕琢华丽的末茶推至梵音眼下。从杯盏到茶汤,无一不清透滑润,精致素雅。
梵音没接,木长思脱手,茶水静置。
“梵音师傅应当知晓自己的身世吧?”这话起得突兀,片刻后,她自己答了,“你清楚我就不赘述了。”
如果不清楚,刚才也不会听懂海棠的话过来了。
他背上伤口还在丝丝向外渗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腥气。
对面人静默不作声,于是木长思直接点出了重要之处。
“可师傅应该不知乌骨玄木和八、不,红绫,”她将这两个字念的如同碾磨茶叶,辗转滞留,还有意抬眼察看梵音的反应。
并无反应,他的确镇定。
木长思也不失望,继续说:“乌骨玄木和红绫的关系。”
梵音手指间滚动的漆黑木珠一滞。
“寺里从前的师长们是不是都告诉你,这木头是神界遗留之物?
“可天地从上古洪荒至今就仅有过十三位月神,到底是哪位月神会留下来一块木头,又为何流传而不腐,梵音师傅可想过?”
“红绫已经认出海棠是谁了,那便也知道我在这里,她居然也没渡川。”木长思自顾自抿茶,又细致地用手绢揩干净唇角浮沫,“你和她相处过,她可曾对你这手持法器说过特别的话?”
丹蔻色指甲的手捏住乌黑佛珠的画面复又浮现出来,只消木长思不轻不重稍加提点,便清晰得挥之不去。
这回梵音不得不答了:“是说过,她认得这是什么,还说出了名字。”
答完,梵音静待木长思继续下文,不料她像是没听见,将话一转,竟讲起了故事:“人间初始的那几年,尚且有神之一道,但当时神职尚简,只有月神山月神府的十三位月神。
“而一年之间的天地,就是由十三位月神轮流来掌管声息流转的。”
月神府败落年久,十三月更是已销声匿迹了数万万年,早是传说,连近千年流传的花月令,也是从修真界闲人不知道哪个野榜排了个“四大仙门”,又莫名兴起了十三门的传闻,才重新又现的。
且丢失了最后属于十三月神的那句。
“神道废黜,除了那位传言被八月神驱逐的十三月神逃过一劫,其余神都入了轮回。”木长思微顿,手指将面前的瓷杯转了一个角度,她眉目低垂,悄声注视着盏沿的一滴水珠。
被烛火映着,透着些许晶莹。
“可其实说是因八月神所为牵线连坐所有神贬谪为凡人,实际不是,天道早就觉得世间不需要神职了,废道时机正好让那人倒霉撞上,猜测她的谣言传来传去被不知情的当正史了而已。”
那天他看见花月楼外墙上的十二花令后,红绫也说起过月神,虽然和木长思说的听起来迥异,但也都蛮奇怪的。
这件事都作古化灰飘散干净了,现在却接连有两个人前后向他提起,还都说得这么如话家常。
她们都对这段上古旧史有兴趣?还相互识得?
“听絮师傅当年未遁入佛门前乃是一凡子,连修道的心都没起过,所以即便后来成了道法高深的大师傅,也一直不愿将自己外表变换一番。
“不留须不生皱纹,与你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木长思抬眼将梵音面容寸寸视过,末了收回视线,淡淡评价:“你们父子俩眉眼少说九分相像的,剩的那一分,大约是因为你比他干净,无亲友、无牵挂……未染尘缘。”
“木施主。”梵音终于止不住出声,“听絮师叔早已了却尘缘,无此一说。”
师叔?木长思抿住一抹笑意,手腕搁在桌面,指腹摩挲着杯口清水,不太认同,轻轻将头摇了摇。
“你是说他修为足矣维持自身容貌几百年,坐化后却一颗舍利都留不下来,是已经了却尘缘了?”
梵音与听絮的交集实在不够多,甚至连亲眼面见的次数都屈指,现下想要为他辩驳几句,居然无话能用。
木长思不睬他是否有异议,继续道:“他当年本是想追亡妻去的,只是怕刚刚坠地的你无所依才带着你入寺修行,想要在死时维持容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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