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当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带着血色的橘红时,我们又随着村里的女子们,来到村后那条熟悉的小河湾。劳作了一整天的疲乏,似乎只有在清凉的河水中才能得到片刻的舒缓。水波温柔地拂过晒得发烫、布满细小划痕的肌肤,带走汗水、泥尘和麦芒碎屑,也仿佛暂时带走了那沉甸甸的疲惫。
剪秋和沈眉庄今日的动作比昨日熟练了许多,但眉宇间的困惑与深思,却比昨日更浓。她们互相搓洗着后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许多欲言又止的话。
我冲洗着胳膊上的泥痕,目光扫过她们。河水粼粼,映着她们年轻却已带上风霜之色的脸庞。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向水湾更僻静、有块大石头遮挡的上游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撩起水,缓缓擦洗。
她们会意,也无声地跟了过来,三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水流在我们中间打着旋儿。
四下无人,只有晚风穿过岸边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远处村落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以低声说话的片刻。
剪秋最先忍不住,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茫然:“姐姐,有件事,我和眉庄妹妹今日收麦歇晌时,私下里琢磨了好久,越想越……堵得慌。”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们……我们也读过些书,看过些画。前朝的《清明上河图》,还有那些文人笔记里的《东京梦华录》……里面写的、画的开封,那是何等样的繁华!汴水滔滔,虹桥如市,车马如龙,店铺鳞次,游人如织,说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都不为过。可眼前这开封城……还有咱们待的这村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巨大落差与疑问,已表露无疑。
沈眉庄也开了口,她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追根究底:“我们今儿个还偷偷算了算。以这村里人家的收成,再结合那茶摊老板、老河兵所说的情况,开封府这些年,能维持眼下这个样子,没有彻底凋敝,已是不易。这……这几乎像是某种极限了。可我们想不通,短短数百年,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是这条汴河,同样是开封,为何会有这般天差地别的景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问完,都眼巴巴地望着我。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们脸上,照亮了那上面的汗水、困惑,以及一丝对真相的渴求。
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清凉的水珠让我思绪更清晰了些。是时候,将这片土地更深的伤口,指给她们看了。
“你们可曾相信,这世间真有‘昏君奸佞,祸害千年’这种事?” 我放下手,没有看她们,目光投向远处暮色苍茫的、沉默的大地,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字字沉重,“有时,历史比话本更荒唐,也比话本更残忍。有些事,一个人,一次决定,就能让千里沃野化作不毛之地,让百万生民流离失所,让一个朝代的繁华根基毁于一旦,其遗毒,甚至能延绵数百年,至今未消。”
我转回目光,看向她们瞬间屏住的呼吸:“建炎二年,金兵南下。宋朝有个大臣,叫杜充。此人奉命镇守开封,为阻金兵,他下令,掘开了黄河大堤。”
“什么?!” 沈眉庄低呼出声,剪秋也猛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是的,主动掘堤,人为决口。” 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滔滔黄河水,自掘开的口子倾泻而出,改道南下,夺淮河入海。史书只一笔带过,‘自是河道南徙,不复归旧’,‘民溺死者数十万,漂没田庐无算’。寥寥数字背后,是尸横遍野,是良田尽成泽国,是淮泗之间,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河水似乎也变冷了。剪秋和眉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自那之后,直到金朝明昌二年,这中间近七十年,黄河彻底失控。没有固定河道,没有有效治理。河水像一匹脱缰的疯马,在河南、安徽、江苏北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肆意奔腾、改道、泛滥。今日这里还是良田,明日或许就成一片汪洋;后日水退,留下的却是厚厚的、无法耕种的泥沙和盐碱。百姓刚重建家园,下一次洪水或许又接踵而至。流民塞途,饿殍遍野,瘟疫横行……你们可以想象,那几十年的中原大地,是何等景象。”
我指向脚下这片我们刚刚劳作过的土地,指向远处那片收割过的、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疲惫的麦田:“这片土地,曾是大宋最富庶的粮仓,是支撑汴京‘梦华’的基石。可经过那几十年的反复浸泡、冲刷、淤积、盐碱化……沃土变成了什么?或许就是你们今日脚下这种,需要小心翼翼侍弄、收成却总不尽如人意的薄田;是远处那些大片大片的、只能长些耐碱野草的荒滩。人口锐减,城池废弃,千里萧条。”
沈眉庄的脸色白了,她聪慧,立刻想到了更深一层:“姐姐是说……自那以后,江淮之地,便再也难复旧观?所以……所以后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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