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带着满腔怒意离去后,暖阁内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才缓缓消散。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但方才帝王那番关于“腐儒”、“吃绝户”、“必须得改”的震怒之言,却仿佛给这静谧的春日下午,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亟待破土的力量。
沈眉庄轻轻舒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中仍残留着惊悸与深思。她看向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姐姐,皇上他……似乎动了真怒。我们这功课,是不是……引得皇上思虑过重了?这整顿礼教歪风,涉及千家万户,千百年的积习……动作会不会太大了些?”
剪秋也凝神听着,显然有同样的顾虑。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湖面,以及远处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的亭台楼阁。紫禁城的宫墙似乎远在天边,但那里透出的森严与厚重,却无处不在。
“动作大吗?” 我缓缓重复她的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或许吧。但眉儿,秋雁,你们觉得,比起那些被缠足折断脚骨、痛苦一生的女子,比起那些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逼得悬梁投井的寡妇,比起那些被宗族以‘礼法’之名吃干抹净、冻饿而死的孤女……我们这点‘思虑’,这点可能引发的‘动作’,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少,要让紫禁城里的贵人们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不是非得折断骨头才能称‘美’;至少,要让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隐约听到一点声音,知道缠足是不对的,吃绝户是犯法的,朝廷的皇帝,是厌恶这些事的;至少,要让像周宁海那样心里还存着不忍的普通人,能更有底气去问一句‘为什么’。”
我顿了顿,想起后世某些特定时期,曾有过一种名为“忆苦思甜”的形式,旨在通过回顾苦难,珍惜当下,启迪心智。虽然形式与目的不尽相同,但那种试图唤醒麻木、打破枷锁的意图,或许有相通之处。
“这或许……可以算作一种‘忆苦思甜’。” 我缓缓道,用了一个她们大概能意会、却又觉新鲜的说法,“不是要否定一切,而是要让人们,尤其是女子,记住那些‘苦’从何来,是因何而起。知道了‘苦’的根源,或许才会更懂得,什么才是真正该珍惜、该追求的‘甜’,也才有勇气,去争取那份‘甜’。”
沈眉庄和剪秋若有所思。沈眉庄喃喃道:“忆苦思甜……记住苦的根源……”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周宁海,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手里还捧着之前雍正用过的笔墨,正准备撤下去清洗。
剪秋闻声看向他,问道:“周公公,可是想起什么了?”
周宁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回忆与困惑的神情,他躬了躬身,道:“回剪秋姑姑,方才听娘娘提起‘不忍’、‘问一句为什么’,奴才……奴才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也是好些年前了,那时奴才还没调到娘娘跟前伺候,还在宫外住着。”
“宫外?” 剪秋好奇道,“周公公以前是住宫外的?”
“是,” 周宁海点头,“紫禁城里头地方虽大,可值房就那么些,是给当值的内侍和宫女们临时歇脚用的。像奴才这样品级不高的,下了值,腰牌交了,就得回宫外自个儿赁的屋子去住。每日天不亮,再凭腰牌进宫应差。那会儿奴才住得离皇城不远,是条老胡同。”
他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有一回,奴才下了值,天色已晚,正往家走。在胡同口,瞧见一个老太太,看年纪得有五十多了,一双脚裹得小小的,正费劲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挺沉的大布包袱,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那背都弯得快贴到地上了。奴才瞧着……心里头怪不落忍的。那包袱看着比她都大。”
周宁海叹了口气:“奴才就上前,说‘老太太,我帮您背一段吧’。那老太太起初吓了一跳,抬头看我是个太监打扮,又见我面善,才千恩万谢地把包袱给了我。奴才一上手,嚯,还真不轻!也不知里头装的什么。奴才帮她背到胡同深处她家门口,也就几步路,可对她那双小脚来说,怕是得走半晌。”
他顿了顿,脸上困惑之色更浓:“路上,奴才没忍住,问她:‘老太太,您这脚……走路疼不疼?还背这么重的东西。’ 那老太太用袖子抹了把汗,苦笑着说:‘疼,咋不疼?这脚自打裹上就没舒坦过。这包袱是给人浆洗的衣裳,主家催得急,得多背点,多挣几个铜子儿。’ 她还说……” 周宁海模仿着那老太太当时羡慕的语气,“‘倒是羡慕你们旗人姑娘,天足,走路稳当,干活也利索。我们汉人老婆子,命苦哟。’”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宁海的声音在继续:“奴才当时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到了她家门口,放下包袱,她又谢了奴才。奴才也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就问了句:‘老太太,那……您往后有了孙女,还会给她缠足不?’”
周宁海抬起头,看着我们,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切的、长久未解的迷茫:“那老太太听了,想都没想,就说:‘缠!当然得缠!’ 奴才就愣住了,问她:‘为啥呀?您自己都说疼,也羡慕旗人不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胡同傍晚,面对着那个佝偻而固执的老人:“那老太太看着奴才,好像奴才问了啥傻话,她说:‘为啥?美啊!姑娘家一双大脚,跟船似的,多丑!不缠足,哪有好人家肯娶?嫁不出去的!’”
周宁海说完,脸上那种混杂着怜悯、不解、甚至有一丝荒谬的神情久久不散:“奴才……奴才到现在都没想通。她明明自己受尽了缠足的苦楚,知道疼,知道不便,羡慕不缠足的人。可轮到自己的孙女,她却毫不犹豫地,还是要给她缠上,就因为……‘美’,因为‘嫁不出去’。这……这道理,奴才愚钝,实在绕不明白。”
暖阁内一片沉寂。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悄然弥漫。宫灯尚未点亮,只有天光残余的微明。
沈眉庄和剪秋都沉默了。她们能理解那老太太的“道理”,那是她们自幼也被灌输过的、关于女子“美”与“价值”的标准的一部分。可当这标准与真实的痛苦、与周宁海口中那“羡慕旗人”的叹息并列时,其荒诞与残酷,便如此赤裸地呈现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周宁海。这个平日里谨小慎微、以伺候好主子为第一要务的太监,心里竟也藏着这样一份质朴的“不忍”与“想不通”。而这“想不通”,恰恰是改变可能开始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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