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尔无灾无病,长乐无忧。】
——崇祯三年,腊月癸巳,微雨
月上枝头,才初春就有虫鸣蛰伏在椿江畔。
陆熙迟捂紧衣服里的风腌田鼠肉脯,家里的小猫已经连着好几天不吃不喝,每次看到碗里的水和食物还和出去时一样,他就心急如焚。
今天坐船的客人谈起家里的猫,说有些猫就是不爱吃鱼,更爱吃田鼠,侃侃而谈地分析这与它们种族的捕猎天性有关。
他想起他家的猫,雪玉可爱,安静内敛,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喜欢吃老鼠的模样。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和那人买了一包风腌田鼠肉脯。
推开柴门,穿过院子,窗户黑漆漆的,小心翼翼地进屋,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不安涌上心头,陆熙迟点燃烛台,豆大的火苗颤颤巍巍,跟着陆熙迟一路行进到卧房,地上的水和小鱼干依然完好无损。
他深吸了一口气,“椿江。”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又怕没惊扰到什么。
陆熙迟举着灯按例巡视了周围一圈,搜索无果后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趴在地上朝柜子底看去,果然有一团雪白缩在角落。
他松口气,还在就好。
“椿江,不想吃小鱼干,喜欢吃田鼠吗?我带了田鼠肉脯回来。”说罢,他努力超前举了举包着油纸的肉脯,积极地展示他今天带回来的新食物。
邻家养橘猫的张叔说,多向它们表现自己优秀的捕猎能力可以让猫对自己增长信任和信心。
但显然这对他家小猫来说是没有用的。
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以看到,它冷淡地瞥了一眼之后就扭开了头,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陆熙迟尽管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即使以后它想要离开,也不怕被坏人用两根小鱼干就轻易骗走了。
它不能再被欺负了。
椿江是他半个月前在椿江渡口捡到的。
陆熙迟以载人行渡为生,虽然宿州的河水冬日不结冰,但客人总要少点,天黑得早,他戌时就下工了。
那天他将船停靠在岸,待系好缰绳,准备往回走时却发现一团白色的东西挂在船头堆叠的水草处。
他捡起枯枝轻轻戳了戳——是只小动物。
来不及想其他,陆熙迟立即转身回船上用桨把它捞上来。
雪白的尾巴没有活气地垂成长长一条,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还混着血色和杂草,眼睛也睁不开,好小的一只。
冬日的江水冰冷刺骨,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不敢用力地碰了碰,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团地方没有什么回弹。
从船舱内取出一个布包,这里平常放着他在船里备用的衣裳。他把布衣抖开,小心避开大的伤口,包住全身后还剩了好长一截,他折起来稳定住,托在臂弯里,轻得好似一片雪花。
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我带你回家治伤,好吗?”
它的眼睛紧闭着,却皱着眉头,粉红的耳根淡得像要褪色,陆熙迟低下头,耳朵靠近它的心跳,那里此时在做生命最后的颤动。
到家之后,陆熙迟仔细清理它的身体,才发现毛遮住的地方皮肉都被撕裂了,似乎连骨头都隐约可以窥见。
小家伙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声,几不可闻。
倒吸一口凉气,他第一次有了名为手足无措的情绪,陆熙迟无法想象,这么弱小的身躯是怎么承受住这么多像鞭痕又像刀口的伤痛。
他当下将碾碎的止血草药全部敷满伤口,用布把它包好,拿上所有的积蓄带它去镇上看大夫。
“没救了。”
陈淮生瞥一眼躺在桌子上的不知道是狸猫还是什么的白毛小家伙,失血过多,呼吸微弱,迅速给出诊断。
陆熙迟闻言,刚还在因为心急喘气不匀的呼吸顿时停住,还扶在褓衣上的手变得僵直,他看见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嗓子却挤出声音:“您还没看呢……”
还不等他说完,陈淮生就合上装药的抽屉,拿起台上的竹夹板,走到躺着的小家伙的另一侧,挑起包着的衣服,露出盖着草药的伤口,轻轻掀起其中一块混着血水的肉。
“你看这伤,都进入到肺腑里面了。”
“还有这块,腰带着腿,伤得这么重,不死也得残。”
“可你是大夫!”陆熙迟不忍再听下去,难过又着急,平生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
“就算有那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大夫在这儿,也救不了它。”
“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声宣判下答,宿州下起了暴雨。
“你还没治呢。”陆熙迟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小家伙那双闭上的眼睛,摸出怀里的钱袋,“我把钱都放在这儿,有能用上的药材您尽管用,需要什么草药我去采,只要您能救它就行。”
陈淮生看向他放在桌上的钱袋,布料应该是和他身上穿的青灰色麻布出自同一匹,缝了梨花纹样,装得鼓鼓囊囊,打开一看,铜板碎银都有,应是攒了很久。
陈淮生长舒一口气,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家伙,确实漂亮,死了可惜。
“我先给它退烧,伤口的话……看用参片吊着能不能坚持到把这些口子缝完。其余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陆熙迟知道这已是陈大夫能做的所有,他作了个长揖。
“是猫吧?”
“没见过这样的猫啊?尾巴尖尖的,脖子还有长长的毛。我家猫的尾巴就是圆的”
“伤得好严重啊,是不是被它主人打的?”
“我爹经常拿着棍子打夜里上门偷吃的野猫……”
陆熙迟昨夜一直守着小家伙,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烧总算退下去了,今晨才得空抽身回去拿些吃食。
还没等看见它,就听见一群小孩围在前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只有几个关于“猫”的字眼听得特别明显。
“你们在干嘛呢?”
“我们在说它是不是猫。”一个女孩看见陆熙迟过来,让出个空,方便他来辨认。
是猫吗?
陆熙迟站在人群里望着它,小小的一只侧躺在褥子上,身体虽然被纱布缠住,仍能看见背在小幅度的起伏,脸上的表情也不似昨晚那般痛苦,他稍稍松口气。
“它睡着了,哥哥这里有糖,我们拿着糖到院子里去玩儿,好不好啊?”
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孩拿了糖后,决定采纳他的提议,一哄而出。
煎好的汤药散发着苦味,陆熙迟坐在案几旁,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药碗,手边还放着一块梨膏糖,底下垫了张油纸。
怕这药太烫,也怕药太苦。
经过一晚上的救治,小家伙身上被缠满了绷带,没了毛的修饰,显得它更瘦了,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还真有点像猫,耳朵尖尖的,爪子还有梅花肉垫,通体雪白,只耳朵和眼尾有几撮淡红色的毛,真漂亮。
陆熙迟注意到床上的小家伙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两瓣嘴巴牵动脸颊的长毛一抽一抽地收缩,爪子也跟着小幅度挥动,好像要推开什么。
他慌忙地不知所措:“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云意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先是一股凉意从四肢蔓延开来,之后就像被蛇缠绕住全身,窒息和刺痛紧紧桎梏住心脏,被毒蛇啃咬的冰冷和僵苦迅速爬向四肢百骸。
这熟悉的感觉告诉云意:藤毒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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