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现代社会法律制度已经很完善的前提下,工人还会被拖欠工资,大多数情况是因为管理方真的没钱。在大华夏飞速发展初期,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那个时候是做工地搞工程的黄金时期,催生出不知多少巨富。
等到发展速度放缓之后,搞工程已经变成高危行业了。经济下行的大背景下,出钱的甲方经常有楼建到一半就跑路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甲方楼盘卖不出去、公司暴雷、资不抵债等。
工程经过“甲方-总包-分包-包工头-班组长-工人”五六道环节,每一层都可能截留或挪用资金,资金链本身就很脆弱。甲方的钱没有给到总包,总包也给不到分包,分包自然也发不起工资。
或者是甲方给了一点进度款,但是这点钱经过层层截留,到最后几道环节时根本没剩几个子了。
最后工人成了整个链条里最脆弱、却最晚被支付的末端。
不光如此,其中分包商为接活,常需垫付材料款、设备款甚至工人部分生活费,一旦上游账款被拖欠,自己即刻被两头夹击——欠下游钱,被上游欠。
更无奈的是,很多拖欠并非哪一方有意使坏,而是整个行业在收缩期里,所有人都在用“欠款”硬撑着维持运转,整个行业都形成了系统性拖欠法则。
虞清商的硕博方向一直是工地建筑方面,从大学本科开始读了整整九年,结果她越读越发现这个行业快不行了,从黄金期读到了泡沫期,因而她经常愤怒地在社交平台宣泄:土木工程狗都不读!
谁曾想穿越后还要跟这些打交道。她大学时期的闺蜜是个玄学爱好者,给她八字排盘后得出结论:你这八字戊土堆叠,地支全是辰戌丑未,简直是土中之土,你上辈子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这辈子跟土没完,老实搬砖吧,别挣扎了。
就在她回忆往昔满心悲愤之际,匠人们终于商量完毕了。
他们没有派出代表,而是几十号人一齐乌泱乌泱地涌过来。
虞清商正在倒油靴里的水,裤脚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也许是她这幅样子看起来过于接地气,前面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工匠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来。
他赔着笑脸,两只手紧张地揉搓着,因口干舌燥不停地舔着起皮的嘴唇。
最终似乎把心一横,这才开口道:“大人,您是新来的大人,小的们看您不如传闻中那般……那般难相与,这才大着胆子腆着脸来跟您说几句,若说错了话,大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说得脸红,看来这辈子没怎么跟当官的说过话,几句奉承话都憋不出来。
虞清商想起工地上那些上了年纪的民工。他们也是这样,文化程度低,年纪大了只能干些苦力。见谁都把脸笑得皱巴巴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清退,因为经济下行下多的是卖力气却找不到活干的小工。
她在心里叹口气,打断他道:“师傅们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大人。”他苦笑道:“我们都是些底层人,有些入了匠籍,那便世世代代都只能做手艺,子孙们都是这个命,翻不了身。有些是城外逃难来的,就是靠一把子力气换点吃的,不至于活不下去。不像大人们都是读书人,都能当大官。”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大人是大官,是京中来的富贵人,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些人的难处。像小的,家里一共七口人。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药从来不敢断。我家婆娘身子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好在还能织点布,拿到榷场换几升粮食和盐巴。如今因和北虏打仗,榷场早早关了,什么交易都做不了啦。”
他从人群后拉出一个手脚俱长的少年,“这是我家大小子。从前不打仗的时候,他还能去山上给我老娘采点药,给家里打猎、挖些野菜,现在城门关闭,严禁出入,自然也去不成了。”
他像是敞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大人,小的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小那个话都说不利索,却会指着米缸哭饿。这战事一起,许多生计都断了,一家人过得紧巴巴,我们全家七口人,现在就指着我这一双手吃饭啊!”
说到激动处,他双手摊开,让人能一眼瞧见掌心的老茧和旧伤疤。
这双手厚实、粗大、骨节突出,甲缝与肌肤纹理中沾满剃不干净的黑泥。
他又指向身边几个汉子,替他们也说起不易,“我这几个弟兄,之前都在城外的铁矿干活。北虏打下镇北关后,朝里的大人们为防资敌,下旨封矿,所有的矿工们全部退回了城里。如今他们已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可家里人都等着吃饭呀!再这样下去,大家都难逃卖儿卖女的结局啊!”
铁脊城以北十里,本有一座大型铁矿建于阴山南麓。
矿场依山而开,露天采坑与幽深矿洞交错,百年来源源不断地向城中输送铁石。平日里,矿工们日出而入,日落而出,将一车车矿石运进铁脊城的冶铁坊,铸成兵甲、农具、城防铁器……
然而北勒大军压境之后,朝廷迅速作出封矿炸洞的决断。
城外矿场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死矿,北勒人可以占领那片空地,却拿不到一锹能用的矿石,找不到一个会采矿的匠人。
大胤壮士断腕,却也让许多矿工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
老匠人长吁短叹,指着身后每一张黧黑面庞,面露恳求,“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我们就靠做点手艺养家糊口。”
他铺垫了许久,才敢说出最终目的,“大人,从前的账便算了,便当小的们为铁脊城贡献点绵薄之力,只是这一回战时各项物资吃紧,城中粮价早就翻了倍,小的们没别的出路,只能帮城里干些活。这一回修涵洞,能不能……能不能以粮代钱,能不能不赊不欠啊?”
她一怔,“从前的账都是什么意思?”
经由老匠人开头,又被她一问,匠人们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了。
“从前做工说好一天五十文,发到手只有三十文,说是余下的等拨款到了结清。可这等着等着,到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有一回发不出工钱来,县令大人说要以物抵钱。如果能用粮食抵钱,那大伙儿都能接受!可实际的情况常常是拿些陈年旧货,如长霉的成色差的布匹,卖不出去的官营作坊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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