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发丝被风高高扬起,妖异得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冶艳毒蛇。
那些孟延祈以为已经完全从自己身上褪去的魔气如同要倾覆天地一般,从他胸口处猛地暴涨。
翻涌的魔气里,全是他压了八百多年的回忆。
那个十四岁的男孩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马儿尾巴一甩一甩的簌簌声里,走进了他的命运。
旌旗长长地飘着,从皇城飘到焚川。
那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队伍里,有许许多多和他同样年纪,甚至是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士兵们。
他们去焚川,守一条注定要丢的河,打一场不可能胜的仗。
“一个毛头小子,还想指挥起老子来了?”
“他以为他是谁?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谁稀得搭理他?”
军营里有些年长的将领对他嗤之以鼻,根本不听他的调令。
他们说,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当皇帝的娘。
那些大声嚷嚷里,还掺杂着什么倘若自己是皇帝的儿子,便要如何的幻想。
可他们谁又会知道,皇帝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又大又小的皇宫里,永远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皇宫里逛来逛去,逛来逛去。
和他年纪相仿的侍从连斗蝈蝈都不敢赢他,除了王妪,没有人真正地和他说话。
他的母亲,永远都只留下匆匆的一句:“祈儿乖,娘忙完这里就来陪你。”
可忙完这里是哪里?
到底什么时候能忙完?
那个小男孩抱着竹条编的球坐在宫门口的门槛儿上,看他母亲书房外的那颗桂花树,小小的花苞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当娘的儿子,太痛了。
魔尊的眼眸越来越红,那些魔气侵扰着他,甚至把他拖进灵墟大陆那些虚假的、穹天上神伪造的记忆里——
在那里,他的母亲是一个恨极了他的妖。
“滚啊!”
幻境里的母亲声嘶力竭地,拒绝着他的靠近:“你这个肮脏的东西,滚开!”
可是魔尊望着那个虚假的“母亲”,甚至淡淡地笑了。
要是真的不爱他、不在意他,或许他就能放下了。
可偏偏,他知道的,绝不是那样。
魔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最后抓住的,只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虚无。
小时候宫门口母亲匆匆塞给他的桂花糕,昨夜还坠在手心叮当作响的银瓜子,都是一碰就碎的虚影。
“陛下!”
望着眼瞳已经几乎全黑的孟延祈,姜萤不由得紧紧抓住秋娥陛下的衣角:“就不能为了孟延祈,稍微改变一点你的决定吗?”
她说:“他的心魔几乎要把他吞噬了!”
诚然现在的姜萤有能力可以把孟延祈从心魔当中拽出来,可是她无法改变他的情感和他的绝望。
即便拽出来了,他还是会一次一次地陷入进去,直至万劫不复——就像哪怕穹天曾经改写了他的记忆,可真实的渴望依旧穿透了虚假,浮到水面上。
那是比真神的力量更可怕的东西——执念。
“可是我做不到了,萤萤。”
秋娥陛下笑得惨淡:“当我将自身献祭给祖先秘法以保全皇城时,这里便既成了桃源,又成了囚笼。皇城里的百姓即便保全了性命,却也只在这方寸之地苟且偷生。”
“那些你一路走来见到的百姓们,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打转。就连祈儿用命去守的焚川红河,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父母长辈口里一句轻飘飘的传说——他们没见过,便无法想象这世间居然还有红色的河。”
“生之如此短暂,却未曾得见这天地的绚烂。”
“我不愿再困住他们了。”
“那!那……”
那就再多困两天,不行吗?
您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就不能让他们为了您等一等吗?
这些字句在姜萤的唇边打转,可她说不出口。
作为真神,这是她无法左右的第二件事——人的选择。
如果她不顾秋娥陛下的意愿将她强留在这里,哪怕只是一两日,那牵动的因果便会将她淹没——
在姜萤动了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她就看见了命运的走向。
天地已经顺着秋娥陛下的选择为这皇城百里内的四万多户居民编写好了新的剧情,倘若她插手,那所有人的剧本都会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做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现代社会的人类永远不能过度干涉野生动物的生灭轨迹,强行扭转,只会打乱天地本就环环相扣的秩序。
而她作为“游戏”管理员,倘若不顾及游戏的平衡而给她在意的玩家开金手指,那命运的天平,最后一定会倾向最坏的那端。
命数和因果,是连神都要敬畏的东西。
真神啊真神,真是憋屈的神。
明明能做到,却不可以做。
此时此刻的姜萤,终于懂了那些站在天地之外,看着她掀翻穹天却未曾出手的真神们的感觉。
可她内心升起的不全是无奈,还有某种敬畏——
敬畏这宇宙洪荒辽阔至此,就连真神,也不过是命运网里的一只小小虫。
可秋娥陛下就像是明白姜萤想要说什么一样,她宽慰道,“萤萤,既然结局无法改变,早两日和晚两日,又有什么分别?我再多留下,不过是让你们看着离别的脚步渐进,撕心裂肺地等着罢了。”
她低声道,“我不愿,让祈儿再等了。”
等待分离,实在比等待重逢要痛苦得多。
说罢,秋娥陛下身上蓦然腾起金光。
有巨大的幻影从她的身体里舒展开,一寸寸,一分分。
那是……
一颗桂花树。
明明已是白日清晨,金光所化的桂花树却似乎比那初生的日光还要耀眼。
它铺天盖地地蓬勃生长着,枝条和根系繁茂到千百纵横,无边无沿。
姜萤抬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大树,抬手接住从树叶缝隙垂下的金芒。
目瞪口呆,惊叹不止。
她原本以为秋娥陛下的魂火微弱,是那种人类灵魂的衰弱。
可秋娥陛下……
是巨树。
“陛下,您根本不需要我护送您去投胎,对吗?”
姜萤喃喃。
这样波澜壮阔的一棵树,怎么可能会在轮回之路上消亡?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轮回护送、关于魂火强弱的猜测和推断,似乎错得离谱。
可她明明感觉到秋娥陛下的灵魂确实很微弱,这是怎么回事?
“不,萤萤。我的确很需要你。”
巨树微微地动了,树叶簌簌作响。
“我在肉身消亡之时,将灵魂寄托在了皇宫书房门外的那颗桂花树之上。祈儿小时候常常在这棵树下面玩耍,树里甚至残留着他对我的思念。”
它见证了他的成长,也见证了她的忙碌。
更见证了他们同样的思念。
“经年累月,我的魂魄已经和桂树融为一体。城民们对我的爱和信仰浇灌了桂树,让它的根系繁茂到布满了皇城的土地。”
“但即便茂盛如此,我还是无法自行投胎。因为那些庞大的根系和树叶,已经塞不进人族的躯壳里了。”
秋娥陛下需要姜萤帮她把和桂树粘连在一起的残魄剥离开——让树留在这里,让她走进下一场轮回。
这也就是为什么桂树如此庞大,姜萤却感觉秋娥陛下的魂火微弱。
她早把自己的魂魄铺成了满城的根系,只留了一点点人形的残魂,为臣民安定城邦,和等待她的祈儿。
那是一个母亲仅有的私心和妄念——
哪怕山河破碎,耀国的铁骑早就踏过了焚川。她也期盼着她的孩子没有死,总有一日,还能相见。
巨树弯下枝条,用米白色的花朵簇拥着孟延祈。
她顺着那无比狰狞暴戾的魔气一路往里,去到那些母子的共同回忆里。
“你一点也不好吃!”
“我不喜欢你了!”
那颗书房门口不过一丈高的桂花树被小小的孟延祈打得簌簌作响,花瓣和叶子掉了一地。
“祈儿,怎么了?”
秋娥走过去,蹲下身望着气得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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