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议事，议得每个人心思浮动，最终也没个结果，康熙便把他们打发回去了，只留下了理亲王和明宸，父子三人又去了东暖阁最里面说话了。
康熙上了临窗的炕斜靠着软枕，看向与他隔桌而坐的理亲王和旁边坐在椅子上的明宸。
“老四，你究竟意欲何为？”康熙肃着脸问道。
理亲王垂眸摩挲着茶盏，他也想知道。
“何为？”明宸一愣，继而笑道，“我无意作何啊，只是觉得理应如此、有必要如此而已。”
理亲王抬头看过去，见这个弟弟面带笑容，从神情上完全看不出什么。
康熙目光灼灼，再问：“让老二去南洋，让老大去海那边的美洲，如今又想让老八去朝鲜和倭子国……”
没错，去年理亲王和直郡王将去何地时，是明宸给的建议，其他人都觉得相比起他们，他对大清以外了解得更早，收集消息更多，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之前还看不出什么，当他今日又建议老八去朝鲜和倭子国的时候，康熙就意识到这小子的建议背后另有用意。
“你在消泯大清海域范围内的其他国家和势力？”康熙心里已肯定了，这一问只是确定心中猜想而已。
明宸并无讶异之色，含笑点了点头：“不是在消泯其他国家和势力，我只是想消灭于大清有威胁的国家。”
理亲王摩挲茶盏的动作顿住，眼眸不禁一暗，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在某些方面是远不如老四的。
“细说。”康熙言简意赅，但多少已有些明白了，“朝鲜和倭子国、南洋？你认为他们有威胁？”说着他嗤笑一声，“杞人忧天！”
明宸摇着头轻叹：“并非杞人忧天。”
“咱们先说朝鲜，正如我方才所言，朝鲜始终心怀大明，固然其国内矛盾重重、百姓困苦，与大清比起来也确实是个小国，可反过来再看，能在庞然大物一般的大清旁边未曾被吞并，而是独自成国，它真的弱小吗？”
“再看倭子国，此国四面环海，是个名副其实的岛国，他们在大唐时期遣使学习，那时候确实谦卑好学，如今也确实在闭关锁国，但……换位想想，若是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看着西方有个地大物博的国家，难道不会生出觊觎之心？”
“至于南洋，往回细数，缅甸、安南几国千百年来多为属国，可假使以他们的视角来看咱们，千百年来被北方一个大国威慑，国土面积一再南移，搁谁被这般欺压千百年，但凡这个国家虚弱了，难道不会兴起复仇之心？”
康熙和理亲王默然，他们自来不会以这种角度看待大清和周边国家的关系，此时被他说的，好似哪哪都是威胁一般。
康熙不屑：“不过是些猜测，岂会成真？”
明宸一一看他们，神色很严肃：“虽是猜测，但……真的没有可能吗？如今大清强盛，这些国家自然安分讨好，也会按时纳贡，可谁敢保证大清能永远强盛呢？皇阿玛可能保证几十年、百年后的子孙后代依然如我辈般有才有能？”
康熙收敛表情，陷入了沉默，这一点谁都不能保证，祖辈英雄、后代孬种的比比皆是。
唐太宗够厉害了吧，历代皇帝中最能打的，哪怕是开国功臣，能打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没他能打，可照样出了唐玄宗那般弃城而逃的子孙。
永乐帝能打了吧，当了皇帝一直在外征战，是唯一封狼居胥的皇帝，但其子孙又如何呢？有俘虏皇帝正统帝，修仙皇帝嘉靖帝，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帝，痴迷木工的天启帝……奈何？
大清，他的子孙又如何呢？
康熙心生悲凉疲惫，他最多只能看到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孩子是贤是愚，再往后的已无能为力。
熟读史书的他知道，老四说的是对的，他们谁也看不到几十年、百十年后的大清是强是弱，但他们却可以在如今设法灭了可能威胁后世子孙的国家！
这瞬间，康熙眼中迸发出锐利的锋芒，可他第一眼看的是对面坐着的理亲王，眼神相接时，一个含着殷切期盼，一个流露出释然承诺。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明宸在旁看到了，不禁会心一笑、眼露欣赏。
片刻后，见他们结束了眼神交流，明宸才开口：“当然，之所以如此建议的另一重用意，便是为了众兄弟们。”
理亲王轻笑：“四弟，此话怎讲？”
康熙靠在软枕上更放松了，还从小桌上拿了个蜜饯塞嘴里嚼着。
“咱们兄弟众多，虽各有所长，但无一是庸碌之辈，当着皇阿玛的面说句僭越的话，在我看来，众兄弟无论是谁继位，都能有所作为。”
理亲王顿住，第一反应去看旁边康熙的神情。
康熙嚼蜜饯的动作微停，继而抬眼深深看着明宸，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哦？比如呢？”
明宸仿佛看不到他眼神和表情中的深意，眸光温暖地望着他，笑道：“比如三哥，这些年凡您出巡命他监国，均未出什么岔子，他自小擅文，先贤典籍、经史子集、史书无一不通，且他脾性温和，若是他继位，想必他与朝臣相处会更融洽，在施政上也能弥合满汉关系，促进融合。”
康熙静静听着，心里不由得补充：但老三耳根子软，他要是真继位，恐易被臣子裹挟，时日久了难免出现独揽大权的权臣。
“比如五弟，由被皇玛嬷抚养长大的经历，他天然与蒙古有联系，且他协理监国亦未有差错，若是他的话，有助于加强蒙古与大清的关系，则北部安稳，西北也大有可图，这于大清是极有意义的。”
康熙心道：协理监国不出差错，是因为老五并非做主的那个，况且他性子太平了，好似没有棱角，真让他当家做主，他会无所适从的。
“再比如七弟，腿脚不便并未限制他，从小到大学文习武，他样样与我们一般出色，而他生性谨慎，若是他，那无论治国施策还是日常理政，每一道政令他必会深思熟虑、慎重以待，这般难道不是对大清和百姓的极致负责？”
康熙暗道：谨慎是好事，但过于谨慎也意味着处理事务拖沓缓慢，大清每日多少政务需要处理，有些事可以慢慢处理，有些事哪能等得起呢？
“八弟就不说，其才干在众兄弟中属于拔尖的，且他人缘好，若是他的话，想必会备受朝臣拥戴，推行政令畅通无阻，大大地提高朝廷效率。”
康熙瞥了眼侃侃而谈的这个儿子，暗自嗤了一声。
这小子在给老八上眼药？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老八啊……近几年可笼络了不少人，宗亲、勋贵、朝臣，给他说好话的不止一个两个，可正因如此，老八是决计不能为帝的，他这样的真上来了，那怎么对待这些簇拥他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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