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漓州城东角楼下的鬼市正热闹。
鬼市,午夜方开,天明而终。
因开市的时间特殊,鬼味森然,无论是灯火昏暗的摊铺,还是往来穿梭的人影,都全无半点活人的气息,故此得名——鬼市。
诸多无法被放在明面的交易在这里都能找到,表面上,鬼市与寻常集市没有什么不同,吃穿用度、金银珠宝、字画药材......照样应有尽有。
只是鬼市自有不成文的规矩,买便买了,莫问来路。
除了日常所见的这些,其他更为稀奇的鬼市也不是没有,只看买家是谁,卖家又是谁。
漓州这种整个大绥朝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城,藏在市井阴暗处的鬼市并不少,但只东角楼下的这一条巷子,做的可都是大买卖。
“爆单了!爆单了!”
街巷最里端,蒸汽萦绕的羊汤铺子门口,店小二忽然高声吆喝了两句,黑漆漆的人潮应声汇集而去。
果然,紧接着便又听那店小二大喊道:“今日爆单,所有羊汤,我家掌柜的请了。”
东角楼下的东家羊汤,又叫过风汤,常年混迹在鬼市里的人,没有哪个是不知道的。
过风汤顾名思义,好似那午夜的凉风,吹过桌前滚烫的羊汤,同一张桌落座的人,一碗羊汤喝下,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消息只要价钱谈好,便都可互通有无。
而东家除了几碗羊汤钱可赚,买卖双方各自抽成,其中自然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财路。
风过不留痕,所有消息一经离手,会流通向哪里便再不相关,买卖双方自此形同陌路。
背离人潮的另一边,店小二刚送走的几个人其貌不扬,转眼便融入进了人群里,快步消失在巷子转角。
新坐下来免费喝着羊汤的人,难免对东家新爆的大单嚼几嘴舌根,谁也不敢明着直接聊,问及具体是多少银两的大单时,只见知情人抬手比了一个数出来,周围跟着响起了一阵羡慕的唏嘘声。
“哟,各位客官,夜深寒露重,羊汤还是趁热喝的好。”
店小二一走一过间,不着痕迹地提醒,一桌人当即全部噤了声。
铺子里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刚做成的这一笔,关系的可都是身居高位的老爷们。
漓州城的天又要变咯。
王朝兴衰变,百姓事不知。
穿梭于市井暗巷的小人物们,自有其微末却蓬勃的生命力,就像那城墙边的杂草,任你四季如何变幻,任风霜雨雪如何相逼,春风吹过,照样绿意繁茂。
本该夜深人静的夜,此一处火把通明,连途经的打更人在看清门口站着的官兵时,都吓得浑身一阵哆嗦,赶忙快步绕开了。
然而下一瞬,打更人在拐入转角后,忽地加快了脚步,径直朝高宅外围一处隐秘的墙角走去。
长满了青苔的石砖被缓缓抬起,将更下一层的泥土拨开,一个精巧的机括露了出来。
咚!
机关开合的脆响,猛然回荡在寂静的密室内,李文晞与老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共同看去一处。
“和我们猜的一样,漓州刺史余苍然果然是宁王的人。”范如芥取来字条看过,转手交与李文晞时开口说道。
快速扫过一眼字条上的内容后,李文晞继续将视线放回到了面前的沙盘上。
宁王,他那个惯会以仁义收买人心,从来杀人手不沾血的兄长。
漓州,一开始连太子都以为是完全掌握在父皇手中的,只是时机未到,一直没急着动而已。
不想,原来早就有人鹊巢鸠占。
看来他这次能顺利来漓州,背后还真是比想象的还要艰难呢。
边境水军连年失利,国库日渐空虚,漓州这块肥肉要动是早晚的事。
近年来,皇权老迈,宁王与太子党争的势头愈演愈烈,整个朝局晦暗不明,而太子和宁王越是各自举荐,父皇就越不敢轻易派人前来,京中一直依仗的重臣更是轻易不敢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偏临近的父皇寿宴筹备,也落在了太子头上。
寿宴前夕,他与老师选好了既不追随太子,也不效忠宁王的官员,暗中放出消息,助推他们联手上奏,极言漓州之事是为内患,攘外必先安内,劝诫父皇定要大刀阔斧去其根源,刻不容缓。
对于父皇,自是乐得顺水推舟,去了这块顽疾。
能让父皇头疼的是人选。
他需要将自己悄无声息地送去近前。
晨王李文晞在谁眼中是草包,是纨绔都无所谓,但筹办寿宴一事,表面是太子督促,实则暗地里由他负责的事宜,桩桩件件父皇都需要知道。
以及,他与太子并不和睦的事实,他也早向父皇暗示过多次。
宴席之后,是例行的各皇子暗中奉上寿礼的环节,他这一年送出的,是一副自己作的画。
画上,只一把木质的剑鞘。
而在更早之前,面前针对漓州的沙盘便开始筹备了。
水线沿途,漕帮几何,水贼几何,与漓州官员之间往来的脉络,漓州势力与京都权贵的交易,每年几大漕事运作的周期,民间可以争取的能人,供应一只大型船队所需要的财力、人力、物力,一旦他有了动作之后,能够调动和借用的势力......
沙盘以水线为中心伸展向外,密密麻麻的网络缠绕,旗语标记,势力分割,人名、时间、银两......事无巨细,极尽详实,像是一片自茫茫大漠中,平地而起的绿洲。
他人虽一直受困京都,但对漓州之事,却是已暗中筹备了整整三年。
阴沟里的爬虫想要翻身,需要以不世之功,登天梯。
大绥朝水上荣耀的崛起,是他唯一的机会。
迈出的每一步将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京都里来压制他的人是谁,会选择住在哪一处院落,桩桩件件,任何一个细节都在计划之内。
暗处蛰伏,不敢有一刻荒废。
即便这一次错失机会,他也会立即爬起来,继续准备下一次。
李文晞脸上沾染的鲜血,已经用湿帕子简单擦拭过一遍,此刻人长身立于沙盘边上,年轻俊雅的脸庞从容而专注。
父皇愿意在这个时候拉他入局,定然也是要借此机会,用漓州的动荡,彻底弄清朝堂内,太子与宁王各自的势力分布究竟是怎样的。
故此,漓州旧势力倾覆之后,新换上来的人,一定既不是太子的,也不是宁王的。
虽因钦差一事与太子结仇在先,又有私动水军向上牵连在后,但他若是将漓州权力真正的归属告知,太子也定会重新站在他这一边。
俯身在沙盘上几下翻动推演,不多时,他心中便确定了算计,转身,走向密室墙边的一处桌案。
范如芥并未多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捋着胡须,跟了过去。
事情既已决定,李文晞再无犹豫,字条上提笔,整齐堆叠的小字未有犹豫,一蹴而就。
范如芥站在其身后看着,瞧见那部署的内容,不禁摇着头,心下暗暗慨叹。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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