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铺子既已拿下,徐竹筱便一头扎进了后厨,谁也不许扰。
装修是面子,饮子才是里子。
这汴京城里,卖渴水、卖熟水的铺子多如牛毛,要想杀出一条血路,非得拿出点别人没见过,且一时半会儿仿不来的东西。
奶茶。
这玩意儿在现代满大街都是,可在大宋,那可是独一份的稀罕物。
茶底得讲究。
徐竹筱最终定下了两样茶底。
茉莉绿茶和滇红。
茶好定,奶难寻。
城里虽有卖羊奶的,但那股子膻味儿,除了从小喝惯的胡人,寻常百姓受不了。
得要牛乳。
徐竹筱拜托徐青山去城郊的农庄跑了几趟。
那些庄户人家养牛多是为了耕地,哪有专门挤奶卖的?
好说歹说,最后签了长约,每日往城里送五十斤鲜牛奶,十五文一斤。
知画有点震惊。
“那一斤都要十五文,这一天光是奶钱就得七百五十文!若是卖不出去,放上一宿就馊了,这岂不是把钱往水里扔?”
徐竹筱正拿着小木锤敲核桃,闻言头也没抬。
“馊了便馊了。”
她将剥好的核桃仁扔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若是卖不完,咱们便用来泡澡。”
“泡……泡澡?”
“拿牛奶泡澡?便是宫里的娘娘,怕是也不敢这般糟蹋东西!”
“怎么是糟蹋?”徐竹筱擦了擦手,“以后咱们若是有那富贵命,我也让你泡一回。”
知画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在一旁干跺脚。
饮子定名为“四时景”。
春名为“玉碗盛春”,夏名为“香雪夏茗”,秋名为“金波暖玉”,冬名为“红炉听雪”。
这四样只是底子。
真正勾人的,是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小料”。
徐竹筱这两日几乎长在了灶台边。
糯米粉加水揉成团,搓成指甲盖大小的小丸子,煮熟后过凉水,Q弹软糯。
红豆提前泡了一宿,大火煮开小火慢炖,熬到豆皮微裂,用勺子一压便成沙,拌入红糖,甜而不腻。
核桃仁、杏仁、松仁,样样都得剥壳去皮,用石臼细细捣碎,既要有颗粒感,又不能硌牙。
最费功夫的是那米麻薯。
糯米和大米按比例混合,蒸熟后趁热倒进石臼里,让徐青山拿着大木槌使劲儿砸。
砸得越久,拉丝越长。
待到这一堆瓶瓶罐罐摆满了案头,徐竹筱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
“来,都尝尝。”
苏棠、徐青山、徐竹卿,连带着特意被请来的沈竹安,围坐了一圈。
徐青山最先捧起那碗“金波暖玉”。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品茶,只觉得这玩意儿香。
一大口下去,嚼到了里头的糯米丸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嚯!这东西有点意思!”
徐青山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喝着是水,嚼着是饭,又香又甜,这一碗下去,早饭都省了!”
苏棠白了他一眼,端起那盏“玉碗盛春”,只抿了一小口。
她虽然嫁给了徐青山,婚后一直待在村里,可没嫁人的时候,也是有点见识的。
“这茶味儿没被奶味盖住,难得。”苏棠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锐利,“只是这本钱……筱娘,你心里可有数?”
“娘放心。”徐竹筱给徐竹卿递了一杯“香雪夏茗”,“若是卖得便宜了,反倒没人稀罕。”
徐竹卿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有些甜了。”
他是读书人,喜清淡。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徐竹筱俏皮地眨眨眼,“生活苦,才要吃点甜的。况且我也没打算卖给你们这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最后轮到沈竹安。
他面前摆着那盏热气腾腾的“红炉听雪”。
那袅袅升起的白雾,模糊了他那张清俊的脸。
他端起杯盏,指节修长,在白瓷的映衬下更显如玉。
徐竹筱盯着他,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
沈竹安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滚烫的奶茶滑入喉咙,香气在唇齿间炸开,紧接着是红豆的绵密。
甜。
真的很甜。
对于并不嗜甜的他来说,这味道甚至有些发腻。
可当他抬起眼,撞上徐竹筱那双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眸子时,那股腻味瞬间化作了一股奇异的热流,顺着喉咙一直烫到了心底。
他喉结滚了滚,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间的慌乱。
“如何?”徐竹筱凑近了些,身上的馨香混着奶香味儿钻进他的鼻子里。
沈竹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杯壁发白。
“很好。”
他声音有些哑,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温润得宜,别具匠心。”
徐竹筱和沈竹安对视了一眼,然后便转身招呼知画和徐竹卿的书童棋墨还有阿福也尝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徐竹筱托那个王牙人寻了个掌柜。
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夫家姓柳,人称柳三娘。
这柳三娘原也是做买卖的,后来死了男人,铺子被夫家抢了去,这才流落出来。
徐竹筱见她第一眼,就相中了她。
除了柳三娘,又雇了两个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嘴皮子利索。
至于后厨和伺候的丫鬟,徐竹筱直接去牙行买了六个。
这年头,买人比雇人放心,契约在手,不怕她们把方子泄露出去。
两个十八岁的大丫鬟,稳重踏实,专门负责调配饮子,这是核心机密。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负责煮茶、洗碗、打下手。
剩下两个,是徐竹筱精挑细选出来的。
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身段窈窕,模样周正,虽比不上大家闺秀,但也透着一股子小家碧玉的清秀。
这两人,不用干粗活,只负责在二楼和三楼端茶递水,陪客人们说几句俏皮话。
这便是门面。
终于,到了汴京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屋顶上、树梢上便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玉酪居的牌匾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鞭炮声在清冷的街道上炸开,腾起一阵白烟。
徐竹筱站在门口,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这种鬼天气,真的会有人出门吗?
知画愁得眉毛都打结了:“小姐,这雪越下越大,怕是没人来了吧?”
徐竹筱心里也没底,但面上却半点不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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