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白月第一次见到父母的苍老之态。里云宫曾经的两位顶梁柱靠在丹炉房门口喝药时,白月就站在门外的雨幕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这是一个相当不好的信号——父母不再强势了,不再对她横眉竖眼,不再插手她的修行,甚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这样大喇喇摊开,摆在白月面前。
白月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从前,他们惯爱用父母的威严来压她,将她所有不合父母心意的行为视作忤逆。
戒鞭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她最为熟悉的。
父母对孩子有天然的压制力,他们曾经是她面前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遮天蔽日。
而现在山塌了,她却迷茫起来。
言隐举着伞靠在她身侧,突然轻笑:“等师姐当上宫主,举行继任大典那天,千万别请玉胥宗的人。”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白月怔了一瞬,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转而去思考言隐的话。
“为何?”她没想明白。
“他们剑修总爱说‘枪乃百兵之奴’。”言隐用伞柄敲了敲自己后背的银枪,“上次论道大会,有个玉胥宗弟子指着我的枪说,这种笨重兵器只有莽夫才用......”
白月笑道:“那是他输不起,故意拿话刺你。”
“我不管。”他尾调拉长,“师姐,我不喜欢玉胥宗的人。”
“好好,那就不请他们......唔,但那样会不会太得罪人了,要不,只请两个代表?”
白月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这副做派像极了被宠妃迷惑的昏君,竟然当真思考起言隐这番话的可行性。
“请他们宗主来就行了。”言隐给出方案,“难道宗主还不够格代表他们全体人员么?大弟子二弟子之类,都靠边。”
“可以。”白月将伞从他手里接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过,那一天可能还远着呢,别着急。”
言隐瞬间严肃:“我明白,要低调。”
他们方才的聊天内容过于张狂,像极了父母还没死就开始盘算遗产的二世祖,不妥,不妥。
白月说的没错,她现在还太年轻了,肩膀不够硬,担不起里云宫的担子。但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有无数个机会去磨练自己,使自己变得更完美。
这机会不需要她去寻找,就会自己送上门来——任务卷宗堆得都快放不下,凡间妖魔肆虐,她不得不常驻宫外,很少回家。
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交接卷宗,前往下一个任务目的地。
气运加身的国君似乎格外受妖物觊觎,此次遭殃的又是十燕城,那个姓周的皇帝被邪祟入梦,折磨得奄奄一息。后边被钦天监查出,幕后操纵者是鲁国皇室豢养的驭鬼人。
钦天监只好分派人手去鲁国探明情况,在此期间,作为外援的修士们便留守城中,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妖患。
到了十燕城城,白月带着自己这边的人,同玉胥宗几名弟子汇合。先是在城周巡查了一圈,果然揪出几只蛰伏在此的小妖。
白月率先出手,脚尖点地瞬闪到狼妖身前,将符咒拍在它额间。待它显出原形,再将它收入法器。
身后枯枝忽然发出细响。她猛地回头,以为还有妖类同党,可当她旋身刺出袖中剑,只惊飞几只寒鸦。
并没有妖气。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萦绕不去。她天生对别人窥探的视线有种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通常不会出错。
但近几年来,她不止一次,在任务途中,甚至在里云宫内,都能察觉到身旁有一道追随着自己的目光,像粘腻的雾气,缠绕在她周围。
可当她要仔细搜寻的时候,那道雾气却散掉了,怎么也摸不着。
白月倒希望是因为自己神经过于紧绷,才产生如此错觉。
待要深思时,同行修士的叫喊声响起,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不得不暂时将这事搁置一旁,走进狼妖之前栖身的石洞。
她的同伴们正在里头净化妖气,意外发现了角落里缩着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那两人一看就是被妖怪掳来的,若非营救及时,怕是马上就要成为口粮。
离得最近的一位修士已主动上前,替他们解了绑。一番交谈,才知两人是十燕城中小有名气的商行老板,出城谈生意的路上,被妖怪截到了这儿来。
两人有问必答,十分配合,可互相交叠的手出卖了他们的慌张。经历了这一番祸事,回去怕是要连做几宿噩梦。
他们举止亲密似夫妻,衣饰有些凌乱,此时被修士们围在中间,眼神有些不知所措。作为年长者,他们一点也不敢摆长辈架子,反倒微微佝偻着腰,一口一个道长的叫着,语气几近讨好。
白月忽然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走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挤开那一圈人。
“此地荒凉偏僻,不好寻路。不如我送你们回去,省得路上再出意外。”她眸光一转,“对了,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道长,我叫萧吟山。”男人连忙道,“我内人叫云婉。”
她点点头,也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白月。”
“白道长送我们回城,感激不尽。”
白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名字就可以,毕竟在他们面前她才是小辈。不过想想,他们的交集也就这么多了,没必要故作熟稔,爱叫什么叫什么罢。
她沉默着将夫妻俩送回了家,又受邀进去喝了杯茶。
府内颇显冷清,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云婉主动解释道:“我......身子不大好,多年来未曾孕有子嗣。府里若是有个小娃娃,就热闹多了。”
萧吟山不赞同地道:“我们两个这样也很好。”
对于别人的家事,白月没有多加置喙。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干脆低头喝茶。
小口小口啜完杯中的茶,又坐了一阵,她才起身道:“萧先生,云夫人,多谢款待,我......这便走了。以后再出城,尽量走大路,会安全些。”
临走前,她还送了他们几个辟邪的小玩意儿。
她很少有对陌生人这么上心的时候。但这夫妻俩瞧着实在面善,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善良本分的老实人,白月对他们挺有好感,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碰到坏事。
傍晚,她同其他修士在客栈汇合。
谁也不想回房睡觉,一群人就这么聚在大堂,问小二要了几壶桂花酿。喝酒之余,还能聊聊天。
白月偶尔插句嘴,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她听到一个玉胥宗的圆脸女修长吁短叹:“白师兄上个月下山之后就失踪了,魂灯没灭,但不回信,也找不着人。”
“唉,这节骨眼失踪,修仙界又少一份助力。”有人跟着叹。
白月忍不住问道:“你说的白师兄是......”
“是白曜。这人虽然不大好相处,做任务是很勤快的......在座应该不少人跟他组过队。啊,三年前剿灭千足蜈蚣那次,白姐姐,你也见过他的。”
白月想了想:“是戴着面具的那位?”
“是他。"旁边男修压低声音,"听说染上妖毒破了相,硬生生削掉脸上一块骨头,才把那毒清出去。”
白月了然,想来这就是他戴面具的原因了。
说话的那位男修对白月颇有好感,还想与她多说些话,见她没有要继续交谈的意思,便把凳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继续道:“白姑娘,你不知道,有件事,跟你也有关。”
“我?”白月的回忆里,自己跟白曜并没有打过太多交道。
“那人原来不叫白曜,叫东生。破相之前,长得跟你有几分相似......不过只是几分而已,远不及你花容月貌。可是,就凭着这几分相似,他竟然想跟白家攀亲戚,还把姓改成白......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白月有些吃惊,玉胥宗的人跟白家攀亲戚做什么。怕不是这男修在胡说?上次见面,白曜对她一点也不热络,如果要攀亲戚,不该讨好她么?
改名或许只是觉得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大家都喜欢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儿,她能理解。玉胥宗的八万春长老,不也没用本名吗,听小道消息说,长老原名叫郝铁锤来着。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见白月一副兴趣不大的样子,那男修便也没再热脸贴冷屁股,转而找别人说话去了。
白月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唉,这里好没意思,想回去找言隐玩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想起那小子,言隐是跟屁虫,她可不是。
*
白月站在桥头,望着护城河里星星点点的河灯,忽然想起初见言隐那日。多年前在闹市中捡到这个一脸倔样的小孩时,她何曾想过这小孩如今会站在半步之遥的地方,替她挡去推搡的人潮。
“灯会人太多了。师姐,你可要站稳,若是被挤下水去,便叫鱼儿们看笑话了。”少年嘴里说着戏谑的话,动作却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白月不着痕迹地往石栏边靠了靠,流苏耳坠扫过颈侧,痒痒的。“没大没小。”
言隐不答,装没听见。他的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乍看过去,身量已比白月高出许多。
两人难得一起执行任务,强强联手,又有多年配合出来的默契,不过三日就将那作祟的妖物拿住了。
恰逢如此盛会,自然要在城中多留一天,给自己放个短假。
言隐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今夜灯会,难得放松一回,别板着脸嘛。”
他指尖掠过她发间,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花瓣。
白月懒懒地靠在栏边,没有躲开那只骨节修长的手。
目光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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