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上的字迹,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沈清徵眼底。
“阵眼之下,汴梁之心。”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翻腾,与井底幻象中那面龟裂的巨碑、梦中父亲悲怆的“天缺地陷”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深不见底的谜网。
林清音将那本薄薄的《天音变考》残卷仔细收好。她面色凝重如霜,指尖在箫身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此地不宜久留。”她扫视着满地狼藉的仓库,“隐麟卫很快会折返盘问。走。”
“去哪?”沈清徵声音沙哑。
林清音看向他:“清音阁。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清音阁并非沈清徵想象中的雅致书斋,而是太学西北角一座独立的三层木楼,掩映在一片萧疏的竹林中。楼前悬着素白匾额,上书“清音”二字,笔力瘦劲,自带孤峭之气。
阁内陈设简朴到近乎冷清。一楼是琴室,只一张琴案、几把蒲团;二楼是书房,四壁书柜顶天立地,却大多是乐谱典籍;三楼是寝居,门扉紧闭。
林清音引沈清徵到二楼,关上房门。她走到西墙书柜前,在某处机关轻按三下,书柜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里,烛火摇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汴京城地图,与昨夜幽寰厅所见光影图有七分相似,却更为详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砂红点、墨笔批注,还有几处用金粉勾勒的、形似音律符文的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中央——皇宫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复杂阵图,中心处赫然写着一个古篆:“镇”。
“这就是‘五音镇煞大阵’在汴京地脉上的投影。”林清音指着阵图,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六十年前大阵崩散,但地脉节点与阵眼位置不会轻易改变。”
沈清徵走近细看。阵图以皇宫为核心,向四方辐射出五条主脉,分别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方位。徵位的主脉,正好穿过太学所在区域,延伸向永州方向——那正是他来的路。
而皇宫下方的“镇”字中心,被朱笔重重圈起,旁注小字:
“地宫入口,疑在‘延福宫’下。太祖乾德元年敕建,历代封闭。”
“汴梁之心……”沈清徵喃喃道,“指的是皇宫地下的这座古代地宫?”
“大概率是。”林清音点头,“太祖立国初期,曾大规模整修汴京地脉,据说延福宫便是为镇守某处关键节点而建。宫中典籍记载,其下确有密室,但从未开启,也严禁探查。”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徵:“你父亲留下的‘阵眼之下’,很可能就是指这处被皇家封禁的地宫核心。他认为,当年‘天音之变’的真相,乃至五音大阵真正的秘密,都藏在那里。”
沈清徵心跳加速:“那我们需要进入地宫?”
“难如登天。”林清音摇头,“延福宫是当今天子生母、已故刘太后当年的寝宫,如今虽空置,但仍是禁中重地,守卫森严。况且,若无皇命,擅闯禁宫是死罪。”
她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几幅画像。沈清徵目光落在其中一幅上——那是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雅的书生,眉眼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眼中带着未褪的书卷气。
画像下题字:“沈砚二十五岁 于梨园春试”
“这是……”沈清徵喉头微哽。
“他年轻时。”林清音的声音轻柔下来,指尖虚拂过画中人的轮廓,“那时他刚拜入钟子期先生门下不久,来汴京游学,参加梨园的春试雅集。一曲《松风》,惊艳四座。”
她收回手,转身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但沈清徵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水光。
“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林清音走回桌边,倒了杯冷茶,“他相信音律可以调和天地,可以抚平伤痛,可以……让人变得更好。所以他无法接受钟先生失踪的真相,无法接受当年大阵崩散被简单归结为‘意外’。”
“您知道真相?”沈清徵急问。
“我知道一部分。”林清音抿了口茶,“六十年前那夜,我虽年幼,但就在汴京。我记得那天晚上,天空像裂开的瓷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不是乐声,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痛苦的嘶鸣。”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声音:“事后,朝廷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天降异象,地动山摇’。五音大阵的五位主持,四死一失踪。但你父亲后来告诉我,他在钟先生遗留的手札里看到过一句话——”
她睁开眼,一字一句:
“非天灾,是人祸。阵眼之物,早被调换。”
“调换?!”沈清徵如遭雷击,“阵眼之物是什么?被谁调换?”
“不知。”林清音摇头,“钟先生的手札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撕去了。你父亲穷尽半生追查,也只得到零星线索。他怀疑调换阵眼之物的,是当时能接触到大阵核心的极少数人之一,很可能……就在朝堂之内,甚至皇室之中。”
朝堂之内?皇室之中?
沈清徵想起昨夜幽寰厅里,隐麟卫程指挥使那闪烁的眼神,想起饕餮客提及“某些认为大阵是前朝旧制应废弃的激进派系”。
难道父亲追查到的,是足以颠覆皇室权威的隐秘?
“所以您才一直留在太学,”沈清徵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为了教书,是为了……守着太学地下的徵位地脉节点?也守着可能与父亲有关的线索?”
林清音默认了。她看向窗外,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我答应过他,若他遭遇不测,我会替他守着,直到……下一个持玉者出现。”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沈清徵脸上,“但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情绪:痛惜、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地宫必须探查。”沈清徵坚定道,“父亲用性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这里。”
“我知道。”林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梨园的‘清音令’,持此令可在夜间通行部分非核心宫禁区域。但延福宫不在其列。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禁宫,并且……需要有人引开守卫。”
“谁?”
林清音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饕餮客。”
沈清徵一怔。昨夜那位神秘人确实能量非凡,但让他直接介入皇家禁地?
“他能做到。”林清音肯定道,“而且,他比你想象的更想弄清楚地宫里的秘密。今夜子时,我会联系他。在此之前——”
她目光锐利起来:“你要留意身边所有人,尤其是你那个同斋叶知秋。若他真有問題,此刻应已有所行动。”
话音未落,阁楼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博士!林博士!”是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沈兄他……他可能被人掳走了!”
沈清徵与林清音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寒意。
来了。
两人迅速下楼。林清音拉开阁门时,已恢复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叶知秋正焦急地等在门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见到林清音便扑通跪下:“博士!学生……学生对不起您!晌午沈兄说出去走走,让我不必跟着,可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刚去他房间,发现窗户大开,桌上有打翻的砚台,还有……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掌心摊着一枚纽扣——深灰色,正是沈清徵今日所穿布衣上的。
林清音接过纽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这确实是沈清徵衣服上的,但她记得清楚,沈清徵离开丙七仓时,这枚纽扣还在。
是有人从他身上取下的?还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纽扣收起,冷声道:“何时发现的?”
“就、就在刚才!学生越想越怕,去他房间查看,就……”叶知秋语无伦次,“博士,要不要报官?或者告诉隐麟卫?”
“你先回去。”林清音打断他,“此事我自有分寸。记住,不得对外声张。”
叶知秋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清音冰冷的目光,只得喏喏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林清音才转身看向从门后闪出的沈清徵。
“你怎么看?”
沈清徵看着叶知秋离去的方向,心中疑云翻腾。叶知秋的表现太完美了——焦急、自责、第一时间来报信,甚至拿出了“证据”。可正是这种完美,透着一股刻意。
“他在试探。”沈清徵缓缓道,“试探您是否知情,试探我是否真的‘失踪’。若我此刻现身,他便会知道您我有所防备;若我不现身,他便能坐实我‘被掳走’的事实,从而……”
“从而有理由调动更多人‘搜寻’,甚至将隐麟卫的注意力完全引到你身上。”林清音接过话,“同时,他也可以借‘寻找同窗’之名,在太学乃至汴京城内自由活动,去做某些他真正要做的事。”
她眼中寒光一闪:“将计就计。你暂时不能回斋舍了,就留在我这里。我去‘安排寻人’,顺便看看,这位叶知秋同学,究竟想做什么。”
“博士,”沈清徵犹豫了一下,“您也要小心。”
林清音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管好你自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步入渐沉的暮色。
沈清徵被安顿在清音阁三楼一间素净的客房里。窗外正对竹林,视野极佳,能看到大半个太学。
他静坐调息,却始终无法宁神。怀中的灵玉传来持续的低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临近的、混乱的能量场。他尝试将心神沉入,眼前再次闪过破碎画面:
——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特制的药水涂抹《天音变考》的书页,某些隐藏的字迹渐渐浮现……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高台上,脚下是复杂的阵图线条,手中托着一件散发微光的器物……
——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着书卷、乐器,还有……人?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沈清徵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后背。
那些隐藏的字迹是什么?那个背影是谁?那场大火……是销毁证据,还是灭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完全降临,太学各处亮起灯火。隐约能看到一队队隐麟卫举着火把,在学舍间穿梭——林清音果然“安排”起来了。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目光忽然定住。
竹林边缘,靠近围墙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是叶知秋!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借着树木和假山的掩护,正朝太学西南角的“文渊阁”方向摸去。那里是存放历年典籍、卷宗的地方,平日少有学子靠近。
沈清徵心脏狂跳。文渊阁……那里会藏着什么与父亲、与大阵有关的线索吗?
他看了眼房门。林清音嘱咐他不得离开,但眼下机会千载难逢。
犹豫只在瞬间。沈清徵迅速换上一套林清音准备的深色劲装,将灵玉贴身藏好,定魂针扣在指间,推开后窗,如一只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竹林。
他远远吊在叶知秋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灵玉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清晰捕捉到叶知秋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声。
叶知秋显然对太学地形极为熟悉,避开所有明暗岗哨,很快来到文渊阁后墙。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东侧一处排水暗渠旁,掀开沉重的铁栅栏,矮身钻了进去。
沈清徵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注意,也如法炮制。
暗渠内潮湿阴暗,弥漫着腐朽的纸浆和尘土味。爬行约十丈,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顶端是一块活动木板,推开后,竟是文渊阁地下的一间储纸室!
储纸室里堆满成捆的宣纸和废弃卷宗。叶知秋已不见踪影,但地上留下了一行新鲜的湿脚印,通向室内另一侧的小门。
沈清徵屏息靠近小门。门虚掩着,门后是向上的楼梯,通往文渊阁一层。他听到极轻微的翻动声和……低语声?
不止叶知秋一个人!
他贴着门缝,运起内息,将听觉提升到极限。
“……确定是这里?‘丙辰年,地脉异动录’?”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不会错。”叶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了平日里的怯懦,透着冷静,“我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文渊阁的旧档分类。丙辰年,就是天音之变那年。所有相关记录都被销毁或封存,但总会有漏网之鱼。这份‘异动录’,是当时司天监一名低级录事私下记载的,后来此人莫名暴毙,手稿被其家人偷偷藏入文渊阁废纸堆,一直未被发现。”
“快找!主子等着呢!”另一个声音催促,嗓音尖细。
翻动声更急促了。沈清徵心跳如鼓。丙辰年地脉异动录……这很可能就是父亲苦苦追寻的、关于当年真相的直接记录!
他必须看到那份手稿!
就在这时,阁楼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搜!每一处都要搜到!沈学子可能被人挟持藏匿于此!”是隐麟卫的呼喝!
储纸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沙哑男声低骂,“东西找到没?”
“还差一点……有了!”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兴奋,“就是这卷!我们走!”
脚步声迅速向小门方向逼近!
沈清徵暗叫不好,四下环顾,迅速闪身躲进一堆半人高的废弃卷宗后面,屏住呼吸。
小门被推开,三道黑影鱼贯而出。除了叶知秋,还有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其中一人手中紧紧抓着一卷发黄的旧纸册。
三人毫不停留,径直冲向暗渠入口。
就在叶知秋即将钻入暗渠的瞬间,他忽然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储纸室!
沈清徵心头一紧,将身体缩得更低。
叶知秋的视线在那堆废弃卷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冰冷的弧度,然后才低头钻入暗渠。
他发现了?还是错觉?
沈清徵来不及细想。隐麟卫的脚步声已到了文渊阁正门!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刚才叶知秋等人翻找的地方——那里散落着更多旧卷宗。也许还有其他线索?
冒险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冲过去,凭借灵玉对“旧物”与“书写痕迹”的微弱感应,迅速抓起几卷手感最“特别”的册子塞入怀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暗渠。
当他从排水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气时,文渊阁内已亮起火光,隐麟卫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暗中的阁楼,又看了看怀中几卷冰冷潮湿的旧册,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向着清音阁的方向潜行。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文渊阁顶层的飞檐上,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晏无痕把玩着手中的翠玉笛,望着沈清徵消失的方向,轻笑自语:
“小老鼠找到奶酪了……不错。继续挖吧,挖得越深,戏才越好看。”
他身影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夜风中。
而此刻,皇宫深处,延福宫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一个提着食盒的锦衣小太监,正对守门的老宦官笑眯眯地说:
“公公,饕餮客先生新制的‘安神羹’,陛下尝了说好,特命送来给太后娘娘旧宫供奉。”
老宦官验过令牌,缓缓推开沉重宫门。
门缝里,透出地宫入口森冷的黑暗。
沈清徵回到清音阁时,林清音已经在了。
她站在二楼的密室中,背对着门,正凝视着墙上那幅汴京阵图。听到动静,她头也不回:“东西带回来了?”
沈清徵一怔,随即明白她已知晓自己的行动。他取出怀中那几卷湿漉漉的旧册,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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