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抱膝蹲在酒吧门口,下巴颏贴在膝盖上。
他的脚边还立着一瓶未开封的芋烧酎。
傍晚的风微热,池漪却裹着薄薄的外套,宽松的布料垂下,很容易就显出腰肢有多细。
双肩也瘦。平直的锁骨尽头,肩峰起来一点,碰一碰都觉得硌手。
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发冷,颈骨凸出一小块,像细细的山脊,其上横亘着乌青淤紫的指印,是施虐的遗留。
何卿和吴经理怕他再出事,寸步不离地在身后守着。
何卿试探着问:“困的话,要回休息室睡一会吗?”
过了几秒,池漪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暮色收尽,一辆黑车驶过拐角,停在酒吧面前。
车灯闪烁。
池漪不动,神情有些空蒙,虚虚望着前面。
助理走下来,低声说:
“小少爷,上车吧,先生来接你了。”
池漪依旧抱膝蹲在那里不走,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什么先生。
片刻后,西装革履的薄引鹤从车上下来,走到池漪面前。
他微微俯身,向池漪伸手。
池漪抬起头,终于伸出手,慢慢握住薄引鹤的手指。
薄引鹤反握住池漪小臂,顺势便轻易将他抱起,转身回到车里。
吴经理对男人深深鞠躬。
何卿迟钝地扭头看经理,小声问“我也要鞠躬吗?”
可周围很安静,这问句便格外明显。
助理没忍住,对何卿笑了一下。
黑车离开后,经理“啪”地一掌,重重拍上何卿后背。
何卿差点跳起来。
“疼疼疼!”
经理喃喃道:“莫非你小子平常的眼力见全攒起来了,攒到关键时刻才用?”
何卿呲牙咧嘴揉后背。
“什么攒起来?”
他只是感觉池漪心情很差,便和经理说了一声罢了。
*
车上。
薄引鹤将药膏在掌心揉开,指腹沾了些许,涂上池漪颈侧,力道轻柔地打着圈。
“心情不好就在家休息几天。做生意不急于一时,慢慢来。”
池漪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想快一点。”
薄引鹤不轻不重捏捏池漪瘦削的肩头。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否则你的酒吧将会在每天八点前关门。”
池漪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想正常一点,但控制不了。
重生回来这么几天,池漪每天都要靠喝酒才能入眠,还要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藏起来,防止薄引鹤发现。
回到别墅后,池漪又想喝酒,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上那瓶芋烧酎。
池漪借口支开薄引鹤:
“薄叔叔,我想洗个澡。你先去忙吧。”
薄引鹤看了池漪好几眼,微微皱起眉。不巧,手机正好有来电。
“我过几分钟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池漪点头答应。
等薄引鹤一离开,他就站起身,偷偷溜向酒窖。
薄引鹤家的酒窖在地下,空气有些阴冷。
池漪提着兴致,在迷宫一样林立的酒架间逛了几圈。
即便是池漪这个从小见识过各种酒的池远集团假少爷,也得感慨一句,这酒窖里的酒格外齐全,而且一瓶比一瓶贵。
池漪拿起一瓶看看,又放回去。
系统惊叹:「哇,这瓶都能算古董了吧。」
逛着逛着,池漪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
他脚步一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原本的方向,又强行逼着自己,抬起脚,假装没看见那瓶棕色的酒,继续往前走。
......可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池漪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酒架前。
这棕色的酒瓶里是芋烧酎。
系统:「宿主,芋烧酎很好喝吗?」
池漪垂目读着这瓶酒的背标。
“原材料是红薯,入口会有薯类和谷物的甜味,但回味发苦。有人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眼瞳黑沉,映入其中的似乎是酒,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池漪摸了摸胸口,感觉上辈子临死前的凉风再次从那里穿过。
“系统,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啊,不然就是我这种下场。”
系统安慰他:
「摆脱坏朋友,这是好事呀。贺步青得到了惩罚,你也开始新的生活。以后你会遇到更多的好朋友,比如何卿?」
池漪只感觉到疲惫。
站在空荡荡的酒窖中,池漪突然想,人不一定是一下子死的,人也可以一点一点死。
他现在就感觉死掉了一部分。
贺步青得到了惩罚。
可池漪的一部分人生偏偏和这个人有交集,这部分人生也随之付之一炬,烧了个干净。
池漪抱着这瓶芋烧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浴室里,灯光总算是温暖的。
池漪躺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没过脚趾,小腿,腰间。
他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熟练地给芋烧酎开瓶。
池漪一口气喝光半瓶,手肘撑在浴缸边,喃喃道:
“难道我其实是开心的,只是没感觉到?”
池漪想到好多年前,神态拘谨的贺步青端着酒杯,眼睛和杯中酒液一样明亮。
时间过去太久。
就连贺步青自己回头审视的时候,往事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滤镜。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池漪早慧,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贺步青的心思。
他一下子就明白,贺步青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机会。
池漪拒绝过别人,但没有拒绝贺步青。
他只是觉得,性格上的缺陷人人都有,往上爬的欲望也并不是错。贺步青不是个坏人。
薄引鹤告诫过池漪:
“你们两个不适合当朋友。你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但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很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显然池漪没听进去。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池漪笃定,贺步青确实不是个坏人。
贺步青习惯了努力上进,为小组作业独自忙到后半夜。
他习惯了自力更生,从来没向池漪抱怨过糟糕的家庭状况,还是池漪暗中帮忙。
他怕自己能力配不上当池漪的左膀右臂,便加倍下苦功,以至于曾骂他是关系户的人再也骂不出口。
这样的人,哪怕池漪不帮他,早晚也有出头的一天。
贺步青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兴奋地要请池漪吃饭。
他是真的因为自己有能力赚钱而高兴啊。只要有第一笔,就能有第二笔第三笔。他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生怕哪天母亲的债务砸在头上。
不用穷怕了,怕到半夜惊醒,爬起来确认账户余额不是做梦。
贺步青第一次不精打细算,就是请池漪吃饭。
池漪知道,那顿火锅已经是当时的贺步青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池漪也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和日本的客户谈生意,客户的主打产品之一就是芋烧酎。
为了这个机会,贺步青天天恶补日本酒类知识。
贺步青不喜欢喝酒,但一边皱着眉,一边对着资料上的风味描述仔细品鉴,试图理解杯中物的价值所在。
池漪看不下去,去吧台给贺步青调了一杯芋烧酎Highball。
加冰,加苏打水,苦味被压制,薯类的甘甜便浮了上来。
贺步青尝了一口,神情讶异又带着些惊喜。
“真的变好喝了。”
池漪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中欢腾的小气泡像一场预先的庆祝——为明天的商务会谈,为毕业后的第一笔业绩,为种种不确定性当中的坚固友谊,为贺步青即将越来越好的生活。
池漪调侃:“贺青得高迁!贺总发达了要记得请我吃火锅哦。”
贺步青无奈地笑,“有钱了当然要请你吃更好的。”
还有更多的事情,诸如池漪加班醒来时身上披的外套,酒桌上贺步青挡在他身前拦下的酒。
这些事情曾是二人关系很好的佐证,但池漪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在看电影,麻木地旁观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池漪记得很清楚。
他冒着大雨,仓皇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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