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日头渐渐偏西,放学的孩童成群结队穿过街巷,没多久,瘦小的林铁军牵着妹妹林殊禾快步冲到摊位跟前。
林铁军和林殊禾都是心思细腻的人,总觉得中午姐姐无故不让他们来摊位,肯定是遇上了麻烦。
林铁军先一步站定,眉头微微蹙起,少年老成的模样和年纪全然不符,开门见山就问道:“姐,中午是不是出事了?有个大哥哥急匆匆跑到学校传话,不让我们过来找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殊禾也凑上来,扒着摊位的木沿,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担忧:“是啊姐姐,我们在学校吃饭的时候一直惦记着你,生怕你受欺负。”
姐弟俩一唱一和,直直盯着林菀星,摆明了不轻易糊弄过去。
林菀星心里一暖又带着几分酸涩,今天又是救人又是被诬陷扣留,一肚子波折,可看着尚且年幼的弟妹,实在不愿把这些糟心的纠纷讲出来,平白让两个孩子寝食难安。
她抬手揉了揉林殊禾的小脑袋,又拍了拍林铁军的肩膀,故意摆出轻松的笑意,麻利收拾起案台上剩下的鸡鸭内脏,刻意岔开话题。
“能有什么事,就是中午有个顾客让我把处理好的鸡鸭送上门,我忙着送货跑远了,怕你们过来扑空着急,这才托石大哥去学校捎话的。”
说着她弯腰从摊位底下摸出从黄老太那里讨来的水果糖,分别塞进两人手心,“你们看,这是那位顾客送我的谢礼,我特意给你们留着,快尝尝。对了,今天在学校上课学了什么新知识?铁军你的算术题有没有全做对?”
一连串家常的问话抛出去,刻意将话题引到课业上。
林铁军抿着唇,依旧半信半疑,还想再追问几句,可瞧见姐姐刻意回避的眼神,便清楚姐姐是不想让他们操心,只好把疑问压在心底。林殊禾攥着甜甜的糖果,注意力被转移,暂时忘掉了方才的追问,叽叽喳喳说起学校的趣事。
打发走了弟妹的追问,林菀星一边麻利清点着今日积攒下来大把的鸭毛、鸡毛,心里又琢磨起生计的新门路。
她心里清楚,想提纯羽绒、缝制鹅毛被或是羽绒袄,工序繁复,既要高温消毒脱脂,又要分拣细碎绒毛,还要掌握缝制内胆的手艺,以眼下手里简陋的工具和手头本钱,根本做不了这种大工艺,这条路完全走不通。
眼看着一堆羽毛白白闲置,林菀星愁了好几日,今日在陈春阳家倒是给了她灵感。
陈春阳家的客厅里挂着一幅羽毛画,而恰巧她在妹妹林殊禾身上发现了画画的天赋,于是脑子里骤然闪过前世的记忆——从前见过精致别致的羽毛拼贴画,利用各色羽毛天然的纹理、深浅不一的色彩,粘贴拼凑成花鸟小动物,新奇又好看,还有羽毛做的发饰等等,这些制作门槛也不高,只占一个巧思。
林菀星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付出行动的人,这不收摊回家后,东西还没放下,就拉着林殊禾,指着墙角装着各色羽毛的粗布口袋,眼里泛起光亮:“殊禾,姐姐知道你喜欢画画,姐姐给你想了个好玩的新法子,不用笔墨颜料,就用这些鸡毛、鹅毛来拼画,你愿不愿意试试看?”
林殊禾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用羽毛画画?怎么画呀姐姐?”
“把羽毛修剪成合适的形状,再用浆糊粘在硬纸板上,拼出小花、小鸟、小兔子都行,靠着羽毛本身的纹路做出图案,比画出来的还要逼真好看。”林菀星一边耐心讲解,一边上前随手挑出一小撮雪白细软的鹅毛,比划着要拼一只小白兔的模样,“我看你在课本上的涂鸦,都是一些小动物,正好发挥你的长处,先试着做个小样品,做得好看了,咱们还能拿到集市上售卖,多挣一份零花钱补贴家用。”
林殊禾原本还因为姐姐见到自己在课本上的涂鸦心生愧疚,认为自己不该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可听到后面一句,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像铜铃。
一旁的林铁军也停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伸手捏起一根修长的彩羽,若有所思:“真的能成吗?”
林菀星点头,“鹅毛鸭毛都是好东西,但现在咱们没本事加工羽绒被褥,那就走精巧小手艺的路子。就算到时候卖不出去,最多就是赔上咱们休息时间。”
这个年头可不像后世,人工是最不费钱的。
林殊禾满心雀跃,当即满口答应,小脑袋里已经开始构思要拼一朵牡丹花,再做一只展翅的小蝴蝶。
林菀星见状内心松了一口气,其实她看得出来,殊禾年纪小,平日里总觉得家里挣钱辛苦,自己只坐在学堂读书花姐姐的钱,常常偷偷闷着愧疚。如今安排她做羽毛拼贴画,既能发挥她画画的天赋,做出成品还能变现补贴家用,让她实实在在为家里出力,慢慢消解心里的自卑感与负罪感,踏踏实实安心念书。
看着妹妹兴致勃勃捧着各色羽毛比划构思,小脸满是憧憬,林铁军在一旁看着,反倒生出几分落寞。
妹妹有专属的手艺活,自己除了干些粗重杂活,好像找不到轻巧又能长久帮衬家里的营生,少年骨子里要强,越发不肯闲着。
从这天起,原本只在傍晚放学之后进山砍柴的他,眼下愣是硬生生挤出早起的时间,天蒙蒙亮就挎着柴刀、背着竹筐钻进后山密林,砍够一担柴再赶回家洗漱上学,日日两头奔波,手上磨出了薄薄一层新茧,裤脚也总沾满泥土草屑。
这天清晨林菀星早起烧水,正巧撞见他满头大汗扛着满满一捆柴火进门,裤腿被树枝刮破一道小口,当即皱起眉头拉住他。
“铁军,别这么拼命,早晚两趟进山太熬人,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要上课用脑,累垮了得不偿失。柴火够烧够用就好,没必要天天赶早跑一趟。”
林铁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嘴上乖乖应声:“姐我知道了,下次不去这么早了。”
可嘴上答应得利落,第二天依旧天不亮就进山,半点不肯松懈,摆明了想用蛮力干活弥补自己没手艺的落差。
几次劝说都只换来口头敷衍,林菀星又心疼又无奈,只能暗暗琢磨,怎么给弟弟也找一个适合的活计。
巧了,这日收摊回来,刚拐进自家院落的小巷,林菀星一眼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妈早早便守在了院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踮脚望向村口的方向,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瞥见林菀星三人归来,张妈立刻脸上一喜,快步迎了上来,性子爽朗直白,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
“星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张妈语气热切又迫切,眉眼间满是热忱,“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养鸡、做点长久营生吗?这两天我一直记挂着这事,特意让你张叔抽空进山砍了不少结实的老竹子,趁着天晴,已经帮你把后山那块坡地全围起来了。竹篱笆扎得密实稳固,通风又透光,等你后续买到鸡仔,直接放进去养就行,不用再费心搭棚围地了。”
这番周到的举动,让林菀星满心意外,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意。她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养鸡的想法,没想到张妈夫妇竟放在心上,默默帮她办妥了最费力的前期活计。
她连忙停下脚步,俯身卸下肩头的背篓,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盆,里面装着今日摆摊宰杀家禽积攒的新鲜鸡鸭血。
林菀星双手将瓷盆递到张妈面前,眉眼温柔真诚:“张婶,真是太麻烦你们费心了,想得这么周全,帮了我大忙。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答谢你,这些新鲜的血你拿回去,焯水煮一下,然后用酸菜炒着吃,一点都不腥。”
谁知张妈见状,立刻连连摆手推辞,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局促,死活不肯接。
“别别别,这可万万使不得!”张妈摆着手连连推脱,语气恳切,“当初换地的事,本来就是我们家占了大便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次帮你围鸡棚,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求心里能安稳些,哪里还能再收你的东西?绝对不行!”
林菀星瞧着她执意推辞的模样,索性微微板起小脸,故作几分生气的模样,语气带着认真:“张婶,你要是执意不收,那就是跟我见外,是打算跟我算工钱、要我给你结辛苦费了?”
这话一出,张妈瞬间慌了,连忙摆着手辩解:“没有没有!婶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就收下。”林菀星顺势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张妈捏着手里温热的纸包,看着眼前通透懂事、待人赤诚的小姑娘,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纵容,最终只能叹着气收下,心里愈发喜欢这心性端正的丫头。
送走笑意盈盈的张妈,养鸡的场地难题总算彻底解决,心头一桩大事落地。可林菀星刚松了口气,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场地有了,还差鸡仔。
之前有了养鸡的打算,林菀星摆摊空闲的时候就有找魏老婆子问过,魏老婆子为人热忱,半点私心没有,直白告诉她:村里家家户户的鸡仔、鸭仔,全都是自家抱窝母鸡孵化的。只要家里有抱窝的老母鸡,把留存的种蛋放进鸡窝,悉心照看二十多天,就能孵出一窝鲜活的小鸡仔,省钱又好养活。
林菀星现在想着却忍不住微微发愁。
家里别说能抱窝的老母鸡了,家里连一只普通的鸡鸭都没有。若是想要鸡仔,难不成还要专程花钱买一只抱窝母鸡回来,可谁家愿意把刚抱窝的母鸡卖掉?
她站在院中转来转去,眉头微蹙,绞尽脑汁思索着省钱又省事的解决办法,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合适的路子。
就在她暗自苦恼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林铁军背着沉甸甸的柴捆,满头大汗地推门走进来。他额前的碎发尽数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晒得通红,脖颈、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大半,还沾着不少山间的草屑与尘土,浑身都透着奔波劳碌的燥热气息。
他来不及擦汗歇气,径直冲到屋角的大水缸前,拿起水瓢对着水缸,仰头咕咚咕咚狂灌了两大瓢凉水,喉结上下滚动,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用多问,林菀星也心知肚明,他怕是又进山砍柴了。
看着少年满身燥热、辛苦疲累的模样,林菀星纷乱的思绪骤然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亮起一抹亮色——解决鸡仔难题的办法,有了。
她定定看向刚放下水瓢、抬手胡乱抹汗的林铁军,细细打量着他的模样。这段时日来,家里日子渐渐好转,再也不用顿顿啃粗粮、饿肚子度日,她每日摆摊挣的钱,大半都用来添置米面、粮油,鸡鸭血内脏这些则是用来给弟妹补充营养。
现在的林铁军虽依旧身形清瘦,看着单薄,却早已不是先前面黄肌瘦、枯槁无神的模样。
此刻他刚跑完山路,整张脸透着饱满的潮红气血,眉眼清亮、精神抖擞,褪去了往日的孱弱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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