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梅映雪就被阿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姐姐,嬷嬷来了,在前厅等着呢。”阿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梅映雪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顶,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坐起来,阿敏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水是温的,冒着热气,两个小丫鬟跟在她身后,一个捧着布巾,一个端着青盐和漱口的茶水。
梅映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伺候,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习惯。
她接过布巾,自己擦了脸,又接过青盐漱了口,阿敏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让那两个小丫鬟来,她摆摆手,没让。
梳妆台前,铜镜磨得锃亮,能清清楚楚照见人影。一个小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犹豫着不敢下手,梅映雪看了她一眼,说:“梳吧。”
小丫鬟这才上前,将她的头发打散,一缕一缕梳通,手法很轻,比她自己梳还轻。
头发被挽起来,盘了个髻,用一支青玉簪别住。梅映雪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小丫鬟又拿出一个青瓷小盒,打开,里头是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姑娘,这是面脂,天冷,抹上防皴的。”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梅映雪脸上轻轻匀开,凉的,滑的,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
又拿出一个小盒,里头是胭脂,不是她铺子里卖的那种,颜色更淡,更透。小丫鬟用指腹沾了一点,在她脸颊上轻轻拍开。
梅映雪看着镜子里的人,眉毛被修过了,细细的,弯弯的,衬着那双杏眼,竟有几分她认不出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滑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衣领上镶着一圈灰兔毛,软软的,贴着下颌,把脸衬得更白了,藕荷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袄裙,青色的比甲,一层一层穿在身上,走动时衣料窸窸窣窣地响。
“姑娘真好看。”阿敏在旁边看呆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梅映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好看不好看的,不是她现在该想的。
嬷嬷姓赵,四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利得像刀子。
她上下打量了梅映雪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姑娘,从今日起,老身教您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不回头,笑不露齿。这些是根基,根基不稳,旁的都免谈。”
梅映雪点头。
赵嬷嬷手里拿着一把戒尺,乌木的,磨得发亮。她没有用它打过梅映雪,可每当做错了,那戒尺就会在桌角上轻轻敲一下“笃”的一声,不重,可梅映雪的心会跟着跳一下。
走路时步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裙摆不能晃动太厉害,可也不能像木板一样僵硬。
行礼时手放的位置,腰弯的弧度,起身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要练,练到赵嬷嬷点头为止。
一个时辰下来,梅映雪的腿酸了,腰也僵了。赵嬷嬷让她歇一刻钟,她靠着椅背,不敢像从前那样瘫着,只是把腰稍稍松了松。阿敏在旁边学得比她还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可一声也没吭。
下午是先生的课。
先生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瘦瘦的,戴着方巾,说话慢条斯理,他教梅映雪识字读书,从《三字经》开始,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写。
梅映雪小时候上过半年学堂,认得一些常用的字,后来奶奶病了,就再也没去过,那些字零零散散地躺在记忆深处,被孙先生一个一个捡出来,擦干净,重新摆进她脑子里。
她学得很快,不是聪明,是下了死力气,手酸了,甩一甩,继续写,眼睛花了,揉一揉,继续看。
她知道自己底子薄,起步晚,她今年若是过完生辰都二十了,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从小就开始学这些,她差了十五年。
她得把这些年追回来,哪怕追不回来,也不能差得太远。
赵嬷嬷打戒尺的时候,她不恼。
她知道,这些规矩那些小姐是从小学的,她要在几个月里学会,不吃苦怎么行?赵嬷嬷虽然严厉,可从不为难她,该教的教,该点的点,错了就说,对了就点头。
梅映雪记在心里。
那天傍晚,孙先生走了,赵嬷嬷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她和阿敏。
梅映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有些句子还是不太懂,她没问,自己慢慢琢磨。
阿敏趴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姐姐,你今天累不累?”
“累。”梅映雪说。
晚上,阿敏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梅映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盆里冒出的热气,忽然开口。
“阿敏,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阿敏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她。
梅映雪把那个假身份的事说了,把要嫁进顾府的事也说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阿敏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所以……那个在铺子里搬货的……”阿敏的声音有些发飘:“是顾府的公子?顾鹤楼?”
梅映雪点头。
阿敏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水已经不那么热了,热气也散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姐姐,你带上我。”
梅映雪看着她。
“你去顾府,带上我。我给你当丫鬟,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阿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我在京城无亲无故,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你带上我,咱俩作伴。”
梅映雪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敏的头:“当丫鬟委屈你了。”
阿敏摇头:“不委屈。姐姐是这京城里对我最好的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梅映雪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是一个人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花景春这几天忙得不着府,听管家说是他忙着应付京城官场那群人,虽然花景春并不想参与朝堂之事,可他毕竟继承了侯位,一些权贵之间的往来还是要有的。
梅映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府,只知道傍晚时分,阿敏跑进来说,侯爷来了,在前厅。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理了理衣裳,往前厅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花景春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元宵。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灰鼠皮的氅衣,头发用玉簪束着,整整齐齐。
这些天他的脸色好了些,他看见她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桌上那两碗元宵冒着热气,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飘散。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元宵,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像几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黏黏的,糯糯的。
她抬起头,看了花景春一眼。他也在吃,吃得很慢,一个元宵要咬两三口,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他身上的中药味很重,奶奶还在时,梅映雪经常去抓药,这些味道她熟悉得很。
她放下勺子,思虑很久,最终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
花景春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元宵上,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是报应吧……”
梅映雪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觉得有些……凄凉。
吃完元宵,花景春站起来,把氅衣拢了拢:“我明日离京,有些事要办。你在府里有什么事找管家。”
梅映雪点了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庑尽头。
她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笼,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