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把行人都困在了街边的茶楼里。
一楼大堂人挤着人,连转身都费劲。四面八方飘来的南腔北调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反倒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了。
沈方好坐在二楼雅间的临窗位置,拢了拢耳边碎发,要了一壶上好的西山白露。
茶香袅袅浮起,她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雨帘出神——这雨来得急,估摸着得坐上一两个时辰了。
楼梯咚咚作响,丫鬟桑枝提着裙角跑上来,喘着气道:“姑娘,一楼人挤人的,脚都没处放。我瞧那些人好像不全是避雨的,抻着脖子往一个方向瞅,像是在等什么。我寻思打听打听,结果人家让我别多问,只管看热闹。”
沈方好招手让她坐下,斟了杯茶推过去:“茶楼酒肆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热闹多,故事也多。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也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暴起一声喝:“快看!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门口,脖子抻得像一群鹅。
沈方好被勾起了好奇心,卷起竹帘,探身往外瞧。
斜对面幽暗的巷子里,走出一行披着玄甲的人,他们中间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真的是“拖”,像拖一只破布袋子似的。
定睛细看,是个女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湿透的长发像海藻般缠在身上,衣裳早已破烂得遮不住什么,露出的肌肤密密麻麻叠着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双腿诡异地扭曲着,在地上犁出两条浅痕,浓稠的血被雨水冲开,洇成一团淡红,又很快散去。
沈方好头皮一炸,手指猛地收紧,险些打翻茶盏。
茶楼小二稳稳扶住桌角,叹了口气:“第九个了。唉!”
沈方好压下狂跳的心:“那是怎么回事?”
小二冲着那条巷子扬了扬下巴:“喏,长宁侯府的后街。上个月长宁侯奉诏回京,在红袖坊一掷千金点了十二个姐儿,这才几天工夫,已经变着花样磋磨死八个了,今儿这是第九个。”
沈方好望着雨幕中那女子:“可她还活着……”
“马上就死了。”小二脸上是一派麻木,仿佛见惯了生死,还顺口劝了句,“姑娘没见过这阵仗吧?别看了,怪瘆人的,当心夜里做噩梦。”
那些玄甲人把女子往巷口一扔,转身回去了。
女子趴在泥水里,身子时不时狠狠抽搐一下。
小二下楼吆喝了一声:“快让义庄来收尸吧,造孽哟。”
有人冒雨去送信。
不多时,义庄的人赶着一架板车来了。两个披蓑衣的壮汉把那女子抬起来,往车上一扔。
女子的脖颈软软地垂下来,顺着车沿荡了荡。
隔着重重雨幕,沈方好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已没了生气,黑沉沉一片,豆大的雨点砸进去,血泪从眼眶里滴滴答答落下来。
沈方好指尖僵硬。
桑枝呆了呆,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姑娘,别看了……”
车轮碾过积水,摇摇摆摆远去。
一壶价值两贯钱的西山白露,沈方好忽然尝不出滋味了。
桑枝握着她的手,触手冰凉:“姑娘吓着了吧?”
沈方好勾了勾手指:“你不怕?”
桑枝道:“我小时候家乡闹水患,街头巷口比这还惨的,见多了就习惯了。”她顿了顿,小声嘀咕,“话说回来,也不知这些女子犯了什么错,竟要受这种折磨。”
沈方好没接话,只望着那条幽深的巷子出神。
雨停时已近黄昏。
桑枝劝她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沈方好戴上帷帽,提着裙角下楼。经过大堂时,几句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朵——
“沈家嫡女,可怜啊……”
“哪个沈家?”
“自然是光禄寺卿沈策沈大人家的。”
沈方好脚步一顿。周遭男人的汗臭味立刻糊了上来,桑枝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实在不好在人多眼杂处逗留,她只好压下满腹狐疑,快步出了茶楼。
绣鞋一沾水便湿透了。
沈方好微微提起裙摆,低头瞧了一眼——总觉得积水上漂着一抹淡红,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她皱起眉头,暗忖:沈家怎么了?
经过那条巷口时,她忍不住往里瞄了一眼。
侯府后门两只琉璃灯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回到沈府时,沈方好半条裙子都湿透了。西角门的婆子们挤在檐下躲雨,不知在嚼什么舌根,一个个眉飞色舞。
走近了,听见一半句——
“听说七姑娘的婚事定下了,就是那个……”
“嘘——哎嘿,十二姑娘回来啦!”
沈方好应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经过。
身后婆子们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哎哟,嫡女都能舍得出去?”
“你懂什么,那可是权势滔天的长宁侯呢……”
沈方好脚步微顿,心里咯噔一下:七姑娘?长宁侯?发生什么事了?
廊檐两侧水珠滴滴答答。
沈方好回房先烧了热水泡澡,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素淡的芽黄色绫棉裙。
桑枝也洗去了一身的狼狈,喝了杯热茶压惊。
沈方好把抓回来的药递过去:“雪柳怎么样了?”
桑枝笑道:“那丫头一听说姑娘冒雨亲自给她抓药,惊得一掀被子就跳起来了,病气都去了好几分。”
沈方好也想笑,但心里像坠了块秤砣,实在笑不出来。她蹙眉道:“回来的路上灌了一耳朵闲话,咱们府上七姑娘怎么了?怎么和那长宁侯扯上关系了?”
桑枝“哦”了一声:“我也听见了,刚得空去打听了一圈。说是昨夜里皇上下了一道旨,把咱们七姑娘许配给长宁侯做正妻了。”
沈方好愕然:“这……”
桑枝叹了口气。
长宁侯姜聿,当朝最年轻的武将,世袭罔替的侯爵,在西边战场立下足以彪炳千秋的不世之功,回京后却成了人人惧怕的活阎王,那些门当户对的公侯贵女,忌惮他的凶名,没一个敢嫁他。
他只能退一步,屈就一下门第微贱之家。
沈家这倒霉催的,就被狗屎砸中了。
父亲沈策任职光禄寺卿,一介五品小官,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抛开长宁侯的品性不提,单论门第,沈家女嫁长宁侯,是妥妥的高攀。
高攀不可怕,可怕的是攀上去可能没命下来。
沈方好沉默了。
桑枝小声嘀咕:“长宁侯凶名在外,暴虐嗜血……七姑娘嫁过去有命活吗?怕是要提前预备白事了。”
沈方好一个激灵,严肃道:“休得胡说,留心祸从口出。”
桑枝赶紧捂嘴。
这天夜里,沈方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起身烧了把安神香,才渐渐睡去。
梦里却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穿上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人扶进了洞房。红烛摇曳,她坐在床沿,一杆喜称挑开盖头,面前猛地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
沈方好惊醒了,抬手一摸,满额冷汗。
守夜的桑枝听到动静进来:“姑娘被魇着了?莫不是被白日那一幕冲撞了?”
沈方好一眨眼,睫毛上竟挂着一滴水珠。她缓了口气:“没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头,她想起那年薛姨娘咳血而亡时,外面的秋雨也是这般下个不停。
沈方好摸了摸额头,哭笑不得:“这梦,也太吓人了。”
桑枝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
沈方好安抚道:“我雨天一向睡不安稳,你知道的,不干旁的事。”她顿了顿,“最近多事之秋,圣旨赐了婚,府上估计有的忙了,忙就容易生乱,你和雪柳别到处乱窜,对外就说我病了,不能见人,夜里留心把门窗锁好。”
桑枝应了。
沈方好再也睡不着,干躺着听雨,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事。
父亲沈策子女运旺盛,一辈子勤耕不辍,生了三十多个崽。可真正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四公子和七姑娘。
其他子女有的是妾生,有的是婢生,有的是奸生……总而言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主母袁氏嫌他们碍眼,一开始就没准许他们进门,在府后围了块地建了座园子,把他们全塞进去。平日里给饭吃给钱花,养着不让他们死,其余的一概不管。
沈方好的亲娘薛氏是出身清白的良妾,是过了明路抬进门的,所以府上对她们娘俩格外厚待些,给了座单独的小院,每月按时发例银,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
而那些出身更微贱的孩子只能挤在西北角一座合院里,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沈方好翻了个身,想起一位故人。
早些年,园子里有位三姑娘不甘庸碌,想为自己搏个前程,于是跑去亲近袁氏。她在袁氏面前兢兢业业服侍了许多年,终于求得袁氏为她相看了一门亲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